警局一楼大厅。
玻璃双开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的雨水腥味。
六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大步走入。
皮鞋踩在大厅没来得及清理的泥水和烂菜叶上。
发出黏腻的吧唧声。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停下脚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戗驳领西装,头发抹着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金丝眼镜。
他低头看了一眼。
几点黄泥水溅上了他手工皮鞋的鞋面。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大厅里还残留着催泪瓦斯的刺鼻味,以及王大山那帮人留下的呕吐物酸臭味。
男人掏出一方雪白的真丝手帕。
死死捂住口鼻。
满眼嫌恶地扫视着这间破旧的基层公安局。
顾纵坐在接警台后面。
他刚用冷水冲了把脸。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白毛巾。
黑色的战术背心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底下块状的胸肌。
“你是这儿的负责人?”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到接警台前。
他没有放下捂鼻子的手帕,声音闷在布料里。
王朝带着两个民警挡了上去。
“干什么的?今天局里办案,闲杂人等出去。”
男人没理王朝。
他身后的一个平头助理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达八百多页的《刑法释义》大字本。
“啪!”
厚重的书本重重砸在接警台的木桌上。
震得桌上的碳素笔滚落到地上。
“我是天盛集团首席法务,张沛。”
他把手帕揣回兜里。
从鳄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三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排在桌面上。
“林耀东、张彪。还有莽山村的王大山。”
张沛手指敲着桌面。劳力士手表的金属表带磕在木板上,嗒嗒作响。
“这三个人,我都要保释。”
顾纵没抬头。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包压扁的红塔山。
磕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咔嚓。”打火机砂轮擦响。
一簇蓝色的火苗蹿起。他偏过头点燃香烟。
张沛被这散漫的态度激怒了。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顾局长。你的下属在没有逮捕证的情况下,暴力殴打我方当事人,致使林耀东双腿粉碎性骨折。”
“刚才又非法拘禁了一百多名手无寸铁的村民。”
张沛语速快。
他身后另一个助理立刻举起手里的微型摄像机,红灯闪烁,对准了顾纵的脸。
“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是滥用职权。”
顾纵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
烟雾飘散,正好糊在张沛的无框眼镜上。
张沛偏头咳了两声。
“按照《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
张沛伸手拍打着那三份文件。
“我的当事人完全符合取保候审的法定条件。”
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手续我带来了。分局盖的章。”
张沛盯着顾纵的眼睛。
“我现在要求你立刻放人。”
“如果十分钟内我见不到他们。明天一早,控告青莽县公安局暴力执法的律师函,就会摆在市委政法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秒针的走动声。
王朝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这帮省城来的大状棍最难缠。
他们专钻法律空子,几张纸就能把一线干警搞得停职写检查。
顾纵夹着烟。
伸出一根手指,把那本厚重的《刑法释义》拨到一边。
“省城来的大律师,法条背得挺顺溜。”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火气。
“那你翻翻你那本破书。”
顾纵抬起眼皮。“第二百九十四条。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第一百二十五条,非法持有、私藏枪支弹药罪。”
顾纵掸了掸烟灰。
“林耀东当街拔枪拒捕。张彪带人涉黑寻衅滋事。王大山聚众冲击国家机关。”
他看着张沛僵住的脸。
“这三条,哪一条够得上你取保候审的门槛?”
张沛推了推眼镜。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里的慌乱。
“顾局长,这是你单方面的定性!没有法院判决,他们只是嫌疑人!”
他拔高音量,指着桌上的单子。
“嫌疑人就有申请保释的权利!文件在这,手续合法!你必须按程序办事!”
顾纵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个头把顶灯的光完全挡住。
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推过去。
他伸手捏起最上面那张保释单。
“手续合法?”
顾纵拿起桌上那杯放凉的浓茶。
手腕一翻。
半杯发黄的茶水直接泼在保释单右下角的红色公章上。
“你干什么!你敢故意毁坏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