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仙师可有办法戳穿此人?此人不除,我庄家永无宁日。”
那时仙师似乎有些不耐烦,仅仅给了自己两张灵符,吩咐道:“照你所说,他会呼风唤雨……这不就跟白娘子差不多嘛,不会是个妖精吧……” “不会吧?我看他没什么本事,除了会弄权,会搅弄风云,也没见过他用过什么法术……” 庄鸿仪深信对方就是个神棍。 仙师皱着眉,嘀嘀咕咕道:“这样吧,有备无患……这两枚灵符你拿回去交给家里人,这张是照妖符,这张是除妖符,作用就不必我多言了吧?晏如素若是凡人,自然不需我亲自动手,人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若是修士,他大概也认得出我寂玄宗的手笔,不会与你计较。若真是妖,老夫这两道符定叫他有来无回!” “是是!我……学生……弟子懂得!” 庄鸿仪心存感激地将符纸交付给爹娘,随后速速随仙师上了山。 他不知道爹娘最后怎么处理的那两张符,估计还没找到机会用吧,他走的时候晏国师恰巧不在其位,据说是外出游说诸国,妄图以言止战,他也不太清楚其中门道。 从人间到修真界路途迢迢,一路上他都在想,若符纸真能派上用场,晏神棍会不会就地原形毕露,晏如素会是个什么妖? 他有时能在宫外遥遥看到晏如素一眼。 那人常常带着面具,整张脸都遮住了,也难掩仙姿卓越,平日里总披一身素素的长衫,藏着匿着那莹白里透着几分嫩红的指尖。 宛如凛冬的清雪压一树三春的花枝。 世间哪有此等颜色,晏国师或许真是妖,是雪妖或者花妖,不过……就算是妖,也是个道行不深的妖。 他可曾经听说过,有一次晏如素被符小皇帝从背后捅了一剑,刺穿了肩膀,若真是是仙是妖,怎么会放任自己被人一剑捅穿? 仙师这两道符给他算是给对人了。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两道符意味着庄家背后有仙师撑腰。 只要晏如素有所忌惮。 符小皇帝目前势单力薄,自然需要倚仗世间,那作为世家之首,庄家何愁不崛起啊! 他下意识里不觉得晏如素有什么能耐。 因为晏如素除了真召来几场雨之外,从没显过神通,朝堂之上也有不少质疑对方的声音,但对方置之不理。 就算有人上表皇帝,明里暗里弹劾于他,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装神弄鬼,他也置若罔闻,仿佛世外高人,不理凡尘一般。 符明熙奈何不了对方,晏如素手里有兵权,有实权。 就算这人不是国师,不是神仙妖精,满朝文武也照样拿他不得。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的一生都要陷在朝局之中,可没想到仙缘突然自己找上门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庄鸿仪自傲地想着:任凭你晏如素再厉害,也只是个人间的国师,不过尔尔。 论做人,他或许比不过,论做妖精,他或许也没有这人好看,可他马上要去当神仙了! 你晏如素有本事到修真界来找他啊! 他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天地灵气了,未来便能百岁千岁,乃至长生不老,晏如素却终有年老色衰的一天。 说不定他日黄泉路上一见,自己还能大笔一挥,给晏小鬼儿谋个阴差当当。 庄鸿仪兴奋了一路。 但他进了寂玄宗,脚踏进山门的那一刻起,这颗心就再也装不下这些凡俗杂念了。 寂玄宗太大,而南禇太小。 他第一天上山就被时不时从头顶飞过的一柄柄灵剑迷得忘乎所以。 他承认,从前是自己眼界狭隘,囿于一隅,未见得…… 朝市不居,倏忽更迭。怎比寰宇邈邈,紫微煌煌,衍衍乾坤不终? 人间盈尺,蕞尔方寸。怎敌天河冥冥,六合茫茫,皎皎明月长拥? 书里写得不无道理啊! 尽管测灵根的时候,检测出来的结果不如人意,他是金木土三灵根,不过三灵根也行,总比五灵根或者没有灵根的凡人要强吧? 庄鸿仪虽心有不甘,却也暗自宽慰。 最起码修行第一步,他算是磕磕绊绊地迈出去了。 台上那引荐他上山的,胡子一扯年轻好几十岁的钱执事,也并未流露出轻蔑,反而微微颔首,目光中竟似藏着几分期许,让他在默默的哀叹中寻得一线天光。 这一届新入门的弟子中,三灵根大概占了十之八九。 偶尔也能爆出几个双灵根的天才,刚出场就被各位师父们兴致勃勃地捞走了,像平白无故捡了捧碎银一样。 至于单灵根的苗子,是有这么一位。 碰巧这人他认识,是南禇公孙世家深居简出的二公子公孙怿。 公孙怿是单水灵根,呵,依他看,怿二公子适合去浇花。 剩下的便是像他这样资质驳杂的凡品。 三灵根往下的弟子尚未正式拜师,唯一的出路便是等待一月后的入门考核。 据说此次乾华秘境便是入门考核的加分项,只要活着出来且取得可观名次,入门考核便能直接加十分,足足十分! 寂玄宗此届新弟子浩如烟海,多如典籍文字,难以计数。 在残酷竞争中,十分之差便足以左右三灵根弟子的未来道途,决定着同是三灵根的弟子之间,身份、修为、资源、底蕴的云泥之别。 他自然重视再重视。 庄鸿仪早早等在山巅,掌门来之前,他拜了菩萨,佛祖,无妄娘娘,三清祖师,鸿蒙老祖,盘古大神,凡是能拜的都拜了,就为了图个吉利,希望掌门真人能给他这个菜鸡分个大能。 可惜天不遂人愿,甚至打算落井下石。 庄鸿仪无奈地瞧了瞧昏迷的颜怀月,暗叹一声:废物花瓶! 身边一直同他闲聊的舍友耸了耸肩,摊了摊手,撇撇嘴好心道:“在秘境里遇到强敌?不存在的,你可能还没到那一步就凉了,不用太担心。” 庄鸿仪嘴角一抽。 这次真的谁也指不上了,他这一队,可以说是全是莠,没有一根儿好草,看来这十分他是注定得不到了。 他知道颜怀月是仙尊徒弟,是又怎么样,也不见得仙尊在乎这人,这身伤还是人家仙尊亲手打的,他一个新入门的三灵根都混得比这人好,颜怀月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围观看护的。 他一想到仙尊那等人物也会为这人生出凡心,便觉得稀奇,刚才仙尊气势太盛,他不敢多看,现在既然有机会…… 庄鸿仪状似无意地往冼灵玉身边凑了凑,想仔细瞧瞧冼灵玉怀中的人,模样是否真的妖颜惑众,又比记忆里那个晏国师好看几分? 他目光移至花瓶美人被血浸染的身子前,正要欣赏一番。 然而,比美色更早拂过的是一缕无比熟悉的藏香。 藏香一缕,藏着他年幼时与阿娘携手跋涉的雪域神山。 庄鸿仪双目圆睁,瞳孔骤然放大,目不转睛地盯紧颜怀月,呼吸瞬间失去节奏,心脏似乎迫不及待要跳出来,跳出自己的胸口,跳到这人的身体里。 是藏香? 这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 从小到大,他只在两个人身上闻过这种味道。 一个是阿娘,另一个…… 另一个是谁来着? 庄鸿仪突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啊!” 一声痛呼从喉咙里挤出,他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头发,用尽全力敲打头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弟子像是躲避瘟疫似的,瞬间向四周退散开去,顷刻间为他腾出一片空地。 无数古怪的目光投射过来,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庄鸿仪头疼欲裂,顾不得其他。 他不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忘? 这人是谁? 如果不是今日一见,他是不是一辈子也想不起来? 这人是……他认识的人吗? 是记忆中另外一个身怀藏香之人吗? 颜怀月…… 究竟是谁! “喂!你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舍友目瞪口呆了半天,才过去搀扶对方。 冼灵玉也吓了一跳:“这位师弟怎么了?” 钱明一眼就认出这凿地的人,他挥开几个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弟子,快步走过去,跟着扶了一把,转头问舍友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动静这么大?他……他不是庄鸿仪嘛,他跟自己有这么大的仇吗?” “不知道啊,突然就这样了。钱兄,你看看要不先把人送医?我看他这儿……”这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好信儿的弟子们纷纷侧目,一个传一个的,给身边不明所以的同伴好心解释了几句。 人群后方有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公孙怿目光冷淡地扫了这里一眼,随后似是不感兴趣一般,悄悄逆着人潮往后退去。 冼灵玉感觉这人太莫名其妙,怀疑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疯狗,嫌弃地往后退了退,抱着颜怀月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 颜怀月手臂上还有被师尊勒出来的,尚未消肿的旧伤,如今又被冼灵玉捏了一下,疼得他想装也有点儿装不下去了。 他不得已分出神识替自己瞧瞧周围是什么情况。 几息过后,颜怀月收回神识。 默默叹了口气。 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祝鸿仪。 如今应该叫……庄鸿仪吧。 是那个雪山上长大的孩子。 那个小时候迷失在风雪中,冻得神志不清,偏要管他叫阿娘,怎么纠正也纠正不了,还总吵着要他抱,结果一个没憋住,尿了他一身的小屁孩儿。 他可太有印象了。 没想到小屁孩儿也拜入了寂玄宗,成为了自己的师弟或者师兄,甚至被诡计多端的莫师伯安排着,塞进了师尊的队伍里。 要说莫远山毫不知情那是假的,这狐狸师伯铁定知道点什么,说不定还知道得还不少呢。 狐狸师伯惯会给自己找麻烦,调笑打趣自己。 颜怀月老老实实倒在冼灵玉怀中,侧着头,双目紧闭,静静听着自己近在咫尺的心跳。 跌跌撞撞,咣当咣当。 如此剧烈。 秦四月拉上柳潇潇的袖子就冲了过来:“让开!让开!大夫看诊了啊,阎王小鬼通通回避!” “四月,小声些,为师头晕!” 柳潇潇被自家徒儿的大嗓门吵到了。 秦四月揪着嘴,不服气地放低了声音:“挨鞭子的还没来得及治,你说说你,怎么还插队呢。” 她故意说些刺激对方的话,让庄鸿仪保持清醒,最好是有意识还击。 柳潇潇闻言对秦四月点了点头,转头走向冼灵玉。 “冼师侄,让我为他看看吧。” 颜怀月隐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又无可奈何地放松下来,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终究还是没躲过。 师尊那点障眼法,或许能蒙蔽寻常修士,却瞒不过化神期往上的医修。 他无法全身而退,只好自己手动添几道伤痕了。 霎时间,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不再温和,反而如失控的洪流般,狠狠冲撞着周身灵脉。 灵力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崩裂,像是有无数把细密的刀刃在血肉里反复切割、碾磨,像是经受着凌迟之刑一样,疼得他头晕耳鸣,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觉得天旋地转。 这一次,估计要疼上好久,又不知道何时能养好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师尊真的打下去。 起码经脉不会痛。 颜怀月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颤抖,他被冼灵玉抱着,不能让这人知道自己醒着,不然容易节外生枝。 冼灵玉犹豫了片刻,还是揽着怀中人随柳潇潇离开。 三人身后跟了不少尾巴。 陆长青跟邵银花左顾右盼,跟两尊门神似的,往门口一杵。 闻千樾罕见地静不下心,在门外缓缓踱步。 容若霞紧跟着楚幼安,轻声拌嘴道:“你来干什么?” 楚幼安微微仰着下巴:“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容若霞无语,不再理她。 有些奇怪的是,公孙怿也来了,他远远坠在后面,左手捧着胸口,轻轻咳了几声,目光翻越人群,轻飘飘落在紧闭的木门上,随后又悄悄收了回来,扶着最近的一棵柳树,缓缓坐了下去。 屋内,柳潇潇正在诊脉。 “他经脉已呈枯竭之象,本已无力回天,但不知为何,灵脉被人强行拼凑着,又给粘了起来,可今日仙尊下手太重了,五十鞭,直接打散了刚刚修复好的灵脉。” 柳潇潇悲叹连连,指尖颤抖到有些贴不住对方的手腕了。 “我都有点怀疑……这人真的还活着吗?” 就在刚刚,颜怀月又给自己身上割开无数道细长条的口子,让伤口看起来像是被鞭子抽出来的。 他心想:神医一来,自己和师尊白忙活了,该挨得一下也不少,全补了回来,甚至还更严重了。 好疼,好疼。 真的好疼。 疼得有点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