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树上,在这片安静的荒原里,在这个暂时没有人能找到她的角落里,她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
她把枪握在右手,左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埋在衣领里,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的赵统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着全营的面扇了一巴掌。
东南角的追剿收兵之后他一直没有回房,而是留在指挥室处理战后事务——围墙防御评估、弹药消耗统计、伤员安置、以及飓风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
黑屋空了,铁链被断线钳剪断扔在地上,干草堆上还残留着包扎伤口时落下的碘酒棉球和撕开的营养针包装。
他的人没有追上飓风的车队,探照灯照到的只有荒原上一路远去的车辙印,在几公里外消失在一片碎石滩里。
那个被关了半个月、审了无数次都不肯招供的男人,跑了。
但当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把战报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门口空无一人。
他派来看守苏晚的那个守卫不在岗位上。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炉的橙黄色光芒。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暖炉还在烧,折叠桌上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看轮廓是一个人在侧躺着睡觉。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在被子隆起的弧度上停了几秒。
他让人守在门口,用麻药把她放倒在床上,让她乖乖睡一觉等明天再谈。
她倒好,不仅没跑,还安安稳稳地睡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警惕也许有些多余——不过是一个能打的年轻女人而已,被他下了药,受了伤,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门口那个守卫去哪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子,躺在被子下面的不是苏晚……
是一个男人……穿着守卫制服,被剥了外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太阳穴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他大概是听到首领的脚步声了,正拼命地用被绑在一起的手捶打床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赵统领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床上这个被自己的袜子塞住嘴、被绑成粽子一样的守卫,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腰,把被子摔在地上,转身朝门口吼了一声。
两个近卫闻声跑进来,看到床上那个被绑着的同伴也是一愣,然后赶紧上前把人拖出来解绳子。
守卫嘴里的袜子刚被扯出来,就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话都说不利索:“统……统领……那个女人……她把我打晕了……我什么都来不及……”
“拖出去!”赵统领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近卫把还在求饶的守卫架着拖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转身,扫视着自己的房间。
折叠桌上的两只空碗还在,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桌上那碟腌肉少了三块——她走之前还记得顺手牵羊。
书桌抽屉半开着,他上前一步拉开查看,少了一把手枪。
衣柜的门虚掩着,被他猛地拽开——少了一件黑色上衣、一条深灰色裤子、一件深色外套。
她不仅跑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走了他的枪和他的晚饭,顺便打晕了他的守卫把他塞进被子里当替身。
他关上柜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在安静的房间里仔细回想——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被带到第五避难营的?十天前?
是谁带来的?强哥那帮人,说是从废城加油站捡到的,一个受伤昏迷的幸存者。
十天之后,这个“受伤昏迷的幸存者”已经充分展示了她会做什么——一个人杀了两个男人,挟持了他,在被下药的状态下打晕守卫,从他的衣柜里挑走了一整套衣服,翻窗跑了。
她甚至还抽空把黑屋的守卫也杀了……
黑屋……黑屋的守卫!
赵统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之前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苏晚杀黑屋守卫,和他审飓风俘虏。
她说杀守卫是因为逃跑时被发现,这个解释他当时觉得逻辑上说得通,现在回想起来却多了一个巧合——为什么偏偏是黑屋门口的守卫?为什么偏偏在飓风的人被关在黑屋的时候?为什么这个女人出现在第五避难营之后,丧尸袭城的频率突然变得有规律了?为什么每次都恰好赶在她需要混乱的时候来袭城?
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远处东南角围墙上还在冒烟的黑烟。
飓风……陆寒尘!这两个名字在他喉咙里像两把锉刀互相摩擦,每次念出来都让他后槽牙咬紧一分。
去年夏天飓风劫走他的物资,他的人追了整整三天连人影都没摸到;这次他们直接潜进他的营地,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救走。
而现在——现在又多了一个苏晚。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飓风的人,那她从一开始就在装,从她躺在医疗室里瑟瑟发抖的那一刻就在装。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红姐,大夫人,强哥那帮人,还有他自己。
他转身一把将书桌上的搪瓷杯、文件、烟灰缸全部扫到地上,搪瓷杯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杯子瘪进去一个坑,烟灰缸碎裂成几片,灰白色的烟灰洒了一地。
他双手撑着空空的书桌,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了血丝。
“飓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刀刃划过石头,“陆寒尘……我和你势不两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