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东是在入夜后不久收到信号的……
那时他正蹲在庄稼地边缘的铁桶后面,用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匕首刀刃。
远处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把他藏在铁桶后面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小六忽然从墙角那边猫着腰跑过来,手里攥着那个巴掌大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跳动着三短一长的绿色光点。
“老大发信号了……新一波袭城马上开始,方位东南,让我们按计划行动。”
卫东把磨刀石往口袋里一塞,起身朝铁山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沿着庄稼地边缘的排水沟快速移动。
这条路他们已经摸过好几遍了——从铁桶堆到黑屋,从黑屋到东南角围墙,每一处探照灯的盲区、每一段哨兵视线被建筑物遮挡的路线,他们都烂熟于心。
铁山的破门锤扛在肩上,每跑一步锤头上的铁砣就在他背上颠一下,但他跑得比小六还稳,喘气声压得极低,像一头在夜色中潜行的熊。
黑屋的铁门依旧关着,锁还挂在上面。
卫东拧开锁拉开门,三个人闪身进去,陆则已经听到动静,正用匕首撑着干草堆试图自己站起来——小六给他留下的那把备用匕首被他当成了拐杖,刀尖扎进干草堆里,整个人靠着铁皮墙勉强维持半蹲的姿势。
铁链还挂在他脚踝上,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别动,我们来!”卫东蹲下身,用随身带的断线钳对准脚镣连接处最薄弱的那个链环,双臂肌肉绷紧,钳口咬合,一下就把铁链断成两截。
铁链落地的声音被小六迅速用干草堆捂住,闷闷的一声噗响,外面听不到半点动静。
铁山从背囊里掏出急救包,蹲在陆则面前给他再次打营养针,又把两块压缩饼干掰碎了塞进他嘴里。
“老大亲自带队,马上就动手……接到信号后大部队会从东南角突入,我们在接应点汇合。”卫东一边说,一边把陆则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苏晚呢?”陆则没有配合,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抓住卫东的衣领,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答应过我,必须带她走!”
“她被关在首领房间,门口有岗哨。”卫东没有瞒他,“等把你送到安全点,我和铁山去找她。”
陆则松开他的衣领,撑着铁皮墙站起来,脚踝上残留的半截铁链在干草堆上拖出一道深深的长痕。
他抬起右手,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握成拳按在自己胸口上:“飓风的承诺……”
卫东和铁山对视了一眼,然后卫东点了下头:“答应你的,一定做到!小六,你带老陆去东南角接应点,把他藏在歪脖子树后面的掩体里……铁山跟我去首领房间。”
两个人穿过庄稼地边缘,从仓库后门摸进建筑内部。
整个营地的注意力和兵力都被围墙方向的交火吸引,丧尸群正在从三面同时猛攻,守军几乎全部压上了围墙,内部区域的巡逻和岗哨被严重削弱。
他们沿着楼梯无声地摸到首领住处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首领房间门口空无一人……没有岗哨!
卫东皱了下眉,他朝铁山打了个手势,两个人同时突入。
房间里暖炉还在烧,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折叠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两只空碗和两双筷子。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蒙得严严实实。
卫东上前一把掀开被子——躺在下面的不是苏晚,是一个男人,穿着守卫制服,太阳穴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被剥了外套塞在被子里。
卫东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活着……他又摸了一下床单,凉的,人至少走了半小时以上。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水龙头还在滴水,地上有一摊湿漉漉的光脚踩出来的脚印。
“跑掉了……”铁山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卫东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刚才掀被子时沾到的,是床单上残留的新鲜血渍,还没完全干透。
他想起陆则曾经说过的话,看来她今天放倒一个全副武装的守卫,自己跑掉了……这个女人确实有两下子。
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比刚才更近,夹杂着几声爆炸。
东南角的探照灯已经熄灭了,那边的哨塔上没有了枪火的光芒——飓风主攻的方向,老大的总攻已经开始了。
“撤……”卫东当机立断,“她跑了,我们没法在营地里大规模搜索,先回接应点。”
两个人快速退出房间,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
东南角的歪脖子树下,小六已经把陆则安置在掩体后面。
陆则看到卫东和铁山回来,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因为看到他们身后空无一人而沉了下去。
“没找到……”卫东蹲在他面前,“她打晕了守卫自己跑了,床上躺的是个被打晕的男人,床单是凉的,人至少走了半小时!”
“她往哪跑了?你们有没有……”
“老陆……”卫东按住他的肩膀,“整个营地这么大,现在到处都是枪声和丧尸,我们没法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找她。她能自己打晕守卫跑出来,就不是那种需要我们担心的人。”
陆则没有回答……他靠在树干上,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他知道卫东说的有道理,但他答应过她……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营地内部传来,不是围墙方向的交火,而是从营房方向——赵统领的人发现了异常,正在朝东南角包抄。
探照灯的光束疯狂转动,照亮了从营房方向涌出来的一队人马。
为首的人披着一件深色的军装外套,手里握着手枪,正朝东南角的方向指挥。
赵统领亲自带人追过来了。
“走!现在就走!”卫东拔出枪朝追兵的方向开了两枪掩护。
铁山扛起陆则大步朝东南角围墙跑去。
赵统领的追兵不断逼近,子弹打在铁门旁边的铁皮墙上,火星四溅。
小六抬手打灭了最近的一盏探照灯,但这只能争取几秒钟。
追兵太多了,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显然是早有准备。
就在铁门被破开、飓风的装甲车还没有冲到接应点的这几秒钟空隙里,一道黑影从侧面无声地切入战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前一刻东南角的断墙后面还只有小六一个人在换弹夹,后一刻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断墙上方。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手枪,背上斜挎一把突击步枪,左手握着一把刃口泛着哑光的战术刀。
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荒原上升起一颗惨白的照明弹,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陆寒尘……
他没有喊话,没有鸣枪示警,甚至没有停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