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吵醒的。
那声音从房间前端的铁门处传来,哐当哐当,像是有人用铁勺在敲一口大锅,节奏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别指望我再敲第二遍”的不耐烦。
苏晚在声音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大夫人管辖的女子宿舍,一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上铺。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从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气窗里漏进来,光线暗淡得像是透过一层脏水在看世界。
房间里活了过来,女人们从各自的床铺上爬起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梳头,有的打着哈欠从她床边经过,拖拉着鞋朝铁门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偶尔压低了的简短交谈,整个房间像一台正在缓慢启动的老旧机器。
苏晚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昨晚和衣而睡,病号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把袖口和裤腿都往上卷了两道,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弱、更不起眼一些。
然后她混入人群,排到了领早餐的队尾。
早餐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苏晚接过碗的时候,打饭的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又来了一个”的淡漠,勺子在她碗里搅了一下,多舀了几粒米—大概是对新来者的最后一点善意。
苏晚低声道了谢,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蹲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完,把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慢慢吃。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脱水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消退了不少。
吃饭的过程中,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那些女人在看她—有的偷偷打量,有的干脆扭过头来正大光明地看,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两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苏晚一律不回应,只是低头吃饭,把自己缩成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吃完饭没多久,昨天那个中年妇女又来了,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准确地落在苏晚身上,朝她招了招手:“新来的,跟我走……大夫人要见你。”
苏晚站起身,跟在她身后走出宿舍,走廊里比昨晚更明亮一些,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应急灯,灯光惨白。
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了两个弯,走进一片苏晚之前没有到过的区域。这里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水泥,而是刷了白灰,地面也更干净,空气里没有那种集体宿舍特有的汗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反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某种干花泡水的清苦香气。
中年妇女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不快,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看苏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大夫人姓顾,见了面叫夫人!她是第五首领的正头妻子,跟了首领十几年了,这几年首领找女人的事,都是夫人在操办……你见了她,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别多嘴,别顶撞。”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夫人不喜欢太聪明的!”
苏晚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正头娘子!操办找女人的事!不喜欢太聪明的!这几个信息点像几块拼图碎片,正在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大夫人,大概就相当于古代皇宫里的皇后,掌着后宫的生杀大权,替皇帝选秀女、管嫔妃。
只不过这个“皇帝”要的不是妃子,是能生孩子的子宫,而这位“皇后”帮丈夫张罗这种事,也不知道是心甘情愿,还是形势所迫。
她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知道了……”
中年妇女没有再说话,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没有铁锈也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打理。
中年妇女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苏晚跟着中年妇女走进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这是一间比女子宿舍干净太多的房间。
窗户上装着玻璃,透进来的晨光虽然依旧是末世特有的灰蒙蒙,但至少是自然光。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叶片肥厚油亮,在这个遍地废墟的世界里,这种绿色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
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实木衣柜,柜门半掩,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翻旧了的书,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清苦的干花香气,比走廊里更浓一些,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香炉里飘出来的。
一个女人坐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上。
她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暗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素色的开衫,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露出清瘦的脖颈。
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目之间有某种长期处于管理地位才能养出来的沉稳和精干。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搭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
苏晚进门的瞬间就垂下了眼睛,把自己缩成一个怯生生的新来者该有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肩膀,双手交握在身前。
同时,她的余光像雷达一样快速扫过了房间里的所有细节—窗户的位置和高度,房间的另一扇门通向哪里,大夫人身后有没有藏武器的地方,书桌上有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大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她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晚,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的目光不像首领那样带有侵略性的审视和占有欲,更像是在检查一件入库的货物—型号对不对,品相好不好,有没有破损,值不值得留下。
这种目光在某些方面比首领那种直接的打量更让人不舒服,因为它完全剥离了情感,只剩下冷冰冰的计算。
苏晚低着头,让自己在那个目光下微微发抖,发抖是真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病号服,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冰凉。
她把这份真实的寒意放大了一点点,让它从脚底蔓延到肩膀,变成一种可视的、惹人怜悯的颤抖。
“叫什么?”大夫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不冷淡也不热络,像是医院里的医生在问病人的基本信息。
“苏晚……”苏晚低着头回答,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不久的那种沙哑。
“哪个晚?”
“夜晚的晚。”
大夫人沉默了几秒,苏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停在自己头顶上,像一只安静的鸟落在树枝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既没有满意也没有不满意,只是完成了流程中的一项。
“抬起头……”
苏晚抬起头,让大夫人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着茫然和无措,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突然拎出笼子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她和大夫人对视了一瞬—大夫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太多年轻女人来来去去才会有的平静。
大夫人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捏了捏苏晚的手臂,又让她转了个身,苏晚照做了,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大夫人的手指从她肩胛骨上滑过,隔着薄薄的衣料,苏晚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不冷,但也不暖。
“骨架还行!”大夫人收回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像是在评价一匹马的品相,“就是太瘦!养一个月应该能看。”
苏晚维持着脸上的茫然,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个大夫人在帮首领挑女人这件事上,至少是认真在做的,她既不是在敷衍了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敌意或醋意。
这说明什么?要么她和首领之间达成了某种利益协定,要么她对首领早就没有了任何感情上的期待,把这件事当作纯粹的管理事务来处理。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个大夫人都不简单。
“带回去吧!”大夫人对中年妇女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淡,“先排点轻活让她做着,别闲着……闲了容易胡思乱想。伙食照常,不用加,看她自己能不能养起来。”
中年妇女点头,苏晚被带出了大夫人的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那股清苦的干花香气被隔绝在门板后面,走廊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潮湿而冰冷。
苏晚低着头跟在中年妇女身后往回走,脑子里把大夫人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大夫人对她的定位很清楚:一个用来给首领生孩子的备选工具,工具不需要胡思乱想,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只需要听话、长肉、等待被召唤。
回到女子宿舍的时候,房间里的人比早上少了一半,那些不在的女人,据说是被分配去干各种活计了。
末世不养闲人,连这些被当作“潜在生育工具”的女人也不例外。
留下来的女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有的在缝补衣服,有的在用粗糙的麻绳编织什么东西,有的围坐在一起糊纸盒—纸盒是避难营里用来装分配物资的容器,用废旧报纸和纸板裁成片再用浆糊粘在一起。
浆糊的味道酸酸的,像是放馊了的面粉,和女人们身上的汗味、劣质烟味混在一起,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