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比你更糟的。”陈暮说,“血肉码头里那些雾化者,有的只剩下半个脑袋还是人形,其他部分都变成了会蠕动的雾团。他们还能思考,能感觉疼痛,但永远困在那团雾里。你想变成那样?”
“不想。”男人抬起头,眼神很平静,“所以我才需要庇护。破雾者联盟在追我,深潜教团也想抓我当实验体。我一个人撑不了太久。”
“为什么被通缉?”
男人沉默了几秒。
海风吹过,雾流动得更快了。远处传来某种海鸟的叫声,嘶哑难听,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杀了一个联盟的中层军官。”男人说,“他下令清洗一个避难所,里面有一百三十七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理由是‘资源不足,需要优化人口’。我拒绝执行,他让其他人动手。所以我杀了他,带着还能跑的人撤离。”
“你是联盟的人?”
“曾经是。”男人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只是肌肉抽动,“武警退役,被招募进联盟的外勤部队。他们说灾变后需要重建秩序,需要专业军人,我信了。”
“然后发现秩序指的是枪口下的秩序。”
“对。”
陈暮盯着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多东西,已经懒得再解释。这种眼神陈暮见过——在镜子里。
“船上规矩很简单。”陈暮说,“听命令,不内讧,该出力时出力。食物按贡献分配,淡水定量。受伤了有医生,但药品有限,重伤不救。有问题现在说?”
男人摇头:“没问题。”
“还有个女孩。”陈暮补充,“叫阿雾,十四岁,失忆。她身上有特殊之处,你别多问,也别吓到她。能做到?”
“能。”
陈暮点头,朝下层船舱扬了扬下巴:“最里面的空舱归你。里面有基本铺盖,自己去拿。明天天亮后,李想会带你熟悉船体结构和防御布置。”
男人没动。
“还有事?”陈暮问。
“你还没问我名字。”
“等你活过一个月,再告诉我名字。”陈暮转身走向舰桥,“现在,你只是新来的刀。去吧!”
男人看着陈暮的背影消失在舰桥门后,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下层船舱。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作战靴踩在木板上,只发出最轻微的吱呀声。
下到船舱走廊时,他停下了。
右侧第三间舱室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有人没睡。男人本能地侧身贴墙,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后,他看到门缝下那双小号的布鞋。
鞋子很干净,但布料磨损严重,鞋尖有修补的针脚。
门开了。
阿雾探出头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大。她手里端着个木杯,里面是半杯温水。看到男人时,她愣了一下,但没有害怕,只是歪了歪头。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男人松开刀柄,站直身体。“新来的船员,船长让我住最里面那间。”
“哦!”阿雾点点头,走出舱室。她穿着林晚给的旧衣服,袖口卷了好几道才勉强合身。经过秦岳身边时,她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你身上……有雾的味道。”
男人身体一僵。
“不是坏味道。”阿雾补充,抬头看他,“就是……雾的味道,冷冷的,但很干净。”
她说完,端着水杯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桶走去。男人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左手手背的黑色纹路又开始浮现,这次比之前更明显,纹路蔓延到了手腕。
他皱眉,用力握拳,想把纹路压回去。
但纹路不听使唤,反而开始向掌心扩散。皮肤下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带来刺痒和微痛。男人额头渗出冷汗,他靠在墙上,呼吸变得粗重。
阿雾接完水,转身看到他这样,小跑过来。
“你怎么了?”
“没事。”秦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旧伤,你回去睡觉。”
阿雾没走。她放下水杯,伸出手,手掌摊开,悬在男人左手上方。“我能……碰一下吗?”
男人想拒绝,但痛感在加剧,他咬着牙点头。
阿雾的手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那一瞬间,男人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接触点涌入。不是温度上的暖,是某种更本质的温暖,像冬夜里突然照进一束阳光。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不是缩回,是消散——像墨迹遇到水,逐渐化开、变淡,最后完全消失。
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
刺痛和痒感也消失了。
男人盯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阿雾。女孩收回手,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件小事。“好了。”她说,“但明天可能还会出现。林医生说,这是……源质侵蚀,需要定期稳定。”
“你怎么做到的?”男人问。
阿雾摇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她端起水杯,走回自己的舱室,关门。走廊里又只剩下男人一个人。他低头看着左手,反复握拳、张开,皮肤下再也没有黑色纹路浮现。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还残留在血管里,缓慢流动,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这是他成为影狩者后,第一次在没有使用抑制剂的情况下,压制住雾化侵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