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寻跟在他身后，保持三米距离。“小心点，边缘区域重力变化是渐进的，越靠近钟楼越强。如果你感觉身体变重，立刻后退。”

距离钟楼大约三十米时，陈暮感觉到异样。

不是突然的变化，是逐渐增加的负重感，像背着看不见的沙袋在走路。他放慢脚步，每一步都更费力。到二十米左右时，重量感已经很明显，呼吸需要更用力。

他继续前进。

十五米。重量增加到大概一点三倍，膝盖开始发酸。陈暮停下，蹲下身，手按在地面。草叶贴服在地，像被无形的手压着。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放手。

石头落地速度明显比正常快，砸进土里半厘米。

“一点五倍了。”周寻在二十米外喊，“别再往前，中心区域可能超过两倍，内脏会受伤。”

陈暮站起来，往回走。退出重力区后，身体一轻，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很真切。他回头看了一眼左侧钟楼，石质建筑在灰白天空下静默矗立，看不出任何异常。

“相信了？”周寻问。

“暂时。”陈暮走回草地中央，“循环怎么破？”

“不知道。”周寻坦率地说，“我试了十七次，各种方法：破坏钟楼，改变环境，甚至试过在重置瞬间跳海，都没用。每次浓雾一来，一切恢复原状，我回到沙滩上，失去那几小时的记忆，然后慢慢想起来。”

陈暮盯着他，“但你还在试。”

“因为别无选择。”周寻坐回门槛上，“要么找到破局方法，要么永远困在这里，经历无数次相同的二十四小时，我选前者。”

远处传来鸟叫。

陈暮抬头，看见一只黑色的鸟从树林飞出来，朝钟楼方向来。鸟的飞行轨迹很怪，不是直线，是弧线，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飞过左侧钟楼上空时，鸟突然下坠，笔直砸向地面，在接触草地的瞬间“砰”地炸成一团黑羽。

没有血，只有羽毛散开，然后慢慢消失，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

“重力区会把飞过的生物拉下来。”周寻平静地说，“我见过三次了，每次都是同样的鸟，同样的轨迹，同样的结局，连羽毛消失的速度都分秒不差。”

陈暮收回目光。“你说要交易。”

“对。”周寻推了推眼镜，“我知道岛上的部分规律：重力异常出现的时间和位置，钟声的偏差，几个危险区域。你需要这些信息才能活下去，或者至少活到找到破局方法。”

“你的条件？”

“保护。”周寻说，“离开这个岛后，我需要有人确保我能抵达相对安全的地方。我有知识，关于灾变，关于诡雾，关于异能。这些东西在外面很有价值，但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来说，也是催命符。”

陈暮沉默。

周寻继续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带上我是个负担，可能还要分物资，遇到危险时还要照顾我。但我的价值在于，我能让你少走弯路。比如现在，如果没有我的信息，你可能会误入重力区被压断腿，或者下午走进记忆污染区发疯。”

“记忆污染区。”

“下午两点到四点，右侧钟楼周围。”周寻指向那边，“进入那片区域的人会看到幻象，通常是内心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场景。有人被困在里面直到重置，我见过——虽然每次重置后那人会消失，但循环中的记忆还在。”

陈暮看了一眼右侧钟楼。“你进去过？”

“进去过三次。”周寻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第一次看到我女儿还活着的幻象，差点永远留在里面。第二次看到灾变时的实验室，第三次看到自己老死在岛上。每次都是靠提前设置的物理提醒才逃出来。”

“物理提醒？”

“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绑在安全区。幻象里看不见绳子，但能感觉到拉扯。”周寻收起水壶，“这些经验，这些数据，都是我用了十七次循环，差点死了好几次才换来的。你用保护换这些，不亏。”

陈暮走到中间钟楼门口，抬头看门楣上的刻字。“你说钟声总慢。”

“对，但慢的程度每天不同。”周寻也站起来，“我怀疑三座钟楼是关键。它们可能代表着时间循环的三个维度：过去，现在，未来。或者更玄乎点：因果，记忆，时间本身。”

“你试过同时敲响三座钟吗？”

周寻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试过，第六次循环时。我做了三个简易撞锤，计算好时间，想在三座钟的重力区、记忆区、时间流速异常区同时达到峰值时敲钟。”

“结果。”

“失败了。”周寻说，“左侧钟楼的重力区把我压得动弹不得，右侧钟楼的幻象让我看到女儿呼救，中间钟楼的时间流速慢到近乎静止。我一个人做不到同时敲响三座钟，至少需要三个人，而且需要精确同步。”

陈暮转身看他，“现在有两个人了。”

周寻推了推眼镜，“你愿意合作？”

“有条件。”陈暮说，“第一，指挥权在我。第二，所有决策以生存为优先。第三，如果你拖后腿，我会放弃你。”

周寻点头，“合理。那我的条件也很简单：如果我提供了关键信息并帮助脱困，离开后你要确保我至少抵达一个人类聚集点。到了那里，交易结束，各走各路。”

“成交。”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寻伸出手。陈暮没握，只是点了点头。周寻也不介意，收回手，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今天是第十八个循环。”他说，“按照之前的规律，左侧重力区出现时间是十点二十到十点四十五，右侧记忆区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中间钟楼的时间流速异常最不稳定，可能在任何一个整点发生，持续时间五到二十分钟。”

陈暮看了一眼机械表，十点四十。“重力区快结束了。”

“对。”周寻合上本子，“我建议我们先去中间钟楼看看。那里是时间异常的核心，可能有线索。但要小心，时间流速变化时，你的感知会错乱，可能觉得只过了一分钟，实际上已经过了十分钟。”

“走。”

陈暮握紧长矛，朝中间钟楼走去。周寻背好背包，拄着登山杖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保持两米距离，脚步声在草地上几乎听不见。

钟楼的门洞开着，里面很暗。陈暮在门口停住，右眼开始发烫。金色线条在视野里浮现，勾勒出门内空间的轮廓：是个圆形大厅，直径大概十米，中央有螺旋楼梯通向楼上。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苔藓。

没有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