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航行相对平静。
雾没有完全散去,但能见度维持在百米左右。海面波澜不惊,只有细碎的浪涌推着不屈号缓慢前进。陈暮坐在船中央,一手扶着舵轮圆盘,保持匀速转动。
右眼的能力时灵时不灵。
他试着观察周围的一切:海水、木板、绳子、罐头。有时候能看见金色线条,有时候不能。总结下来,几个规律开始浮现:
第一,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目标必须是有形物质。海水这种流动的液体,线条很模糊,固体物体最清晰。
第二,每次使用后,右眼会发热,持续时间越长,热度越高。过度使用会导致视线模糊,需要休息恢复。
第三,味觉在持续减退。中午他吃第二个罐头时,已经几乎尝不出咸味,只能靠咀嚼的质感判断是肉类。
代价在累积,但他停不下来。
海上有太多需要理解的东西。木筏的哪个节点开始松动,绳子的哪段磨损严重,皮膜蒙皮哪里有薄弱点。他一一标记,一一修复。修复不是完美无缺,有些改变很粗糙,比如用碎木片填补裂缝,只是简单地把材料“粘”在一起,没有精细的结构优化。
但船确实越来越结实。
下午两点左右,天气变了。
不是雾变浓,是光线变暗。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海面变成铁灰色。风起来了,不大,但方向紊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浪开始变高,半米左右的涌浪从各个方向拍打船身。
不屈号摇晃得厉害。
陈暮抓紧舵轮,试图保持航向。但简陋的桨叶在乱流中效率低下,船被浪推着打转。更糟的是,他听见一种声音。
滋滋声。
像电流通过潮湿的导线,又像无数细小气泡在水下破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无法定位。
他停止转动舵轮,手握匕首,警惕地盯着海面。
右眼开始发热。
不是他主动激发,是自发的反应。视野边缘,海水下方浮现出大量淡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光点在移动,朝着不屈号汇聚。
“什么东西?”陈暮低声说。
第一只浮出水面时,他差点以为是水母。
半透明,伞状体直径二十厘米左右,边缘有细小的触须。但它的伞状体内部不是消化腔,而是一团发光体,淡蓝色,像磷火。光芒有规律地明灭,像在呼吸。
磷光水母。
观测站笔记里提到过,诡雾之海中常见的低阶诡兽。群居,通常数十只一起行动。以小型鱼类和浮游生物为食,但也会攻击受伤的较大生物。危险等级:低,但数量多时有威胁。
一只,两只,三只……
不到一分钟,海面上浮起超过二十只磷光水母。它们围在不屈号周围,触须轻轻摆动,伞状体内的磷光同步闪烁,像在传递信号。
陈暮慢慢退到船中央。
匕首太短,对付这些东西没用。渔叉丢了,工具锤和锯子也不适合。他需要长柄武器,需要能保持距离的东西。
工具箱里有一根铁棍。
原本是渔船上的备用撬棍,五十厘米长,一头扁平一头尖。陈暮抓起铁棍,试了试重量。太短,而且不够锋利。
他的目光落在剩下的女妖肋骨上。
两根肋骨,每根一米左右,一端粗一端细。材质坚硬,有弹性,表面光滑。如果能固定在铁棍上,加长长度,做成简易长矛……
右眼热起来。
他看见铁棍的结构:碳钢,内部有细微的气泡和杂质,强度中等。肋骨的结构:生物矿化材料,中空管状,轻而韧。两者的连接点在哪,用什么方式固定,受力如何传递。
“请求。”陈暮握住铁棍和一根肋骨。
他想象铁棍的尖端劈开肋骨较粗的一端,肋骨的材料软化、包裹、融合。不是简单的捆绑,是从分子层面的连接,让两者成为一个整体。
右眼的灼热感飙升。
铁棍尖端真的开始“融入”肋骨。不是物理插入,是更诡异的画面:铁棍的金属和肋骨的生物材质在接触面互相渗透,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相遇,边界模糊,颜色混合。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秒。
完成后,铁棍和肋骨连接在一起,连接处没有接缝,像天然长成那样。整根武器长度达到一米五,一端是铁棍的尖头,另一端是肋骨的锥形末端。
陈暮挥了挥,手感平衡,重量适中。
但还没完。
他看向磷光水母,那些东西的伞状体在发光,触须在摆动。右眼的金色线条显示,伞状体中心的光团是核心,触须有微弱的电流传导。如果能在武器上附加导电性……
源质矿。
嵌在舵轮里的那块在发光。陈暮走过去,用手指触碰矿石表面。灼热感顺着手臂蔓延,金色线条显示出矿石内部的能量流动路径:一种稳定的低频脉冲。
他需要引导一点脉冲到武器上。
不需要多,只要一点,让武器表面带电,增强对水母这种软体生物的杀伤力。
陈暮把武器平放在船板上,左手按在源质矿上,右手按在铁棍部分。他闭上眼睛,想象:能量从矿石流出,沿着他的手臂,传到武器上。不是全部,只是一缕,像引水入渠。
右眼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咬紧牙关,忍住没松手。皮肤开始刺痛,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味觉彻底消失了,现在连口腔里的触感都在变钝,像打了麻药。
代价在支付。
五秒后,他松开手。
武器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膜。光芒在缓慢流动,从铁棍流向肋骨,再流回来,形成闭合回路。武器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像活物的心跳。
这时,磷光水母发动了攻击。
不是一拥而上,是试探性的。三只水母从不同方向靠近,触须伸长,尖端有细小的刺细胞。陈暮挥动长矛,用肋骨那一端横扫。
啪。
一声轻响,矛身扫过水母的伞状体,接触的瞬间,银光闪烁。水母猛地收缩,磷光剧烈明灭,然后瘫软下去,半沉入水中,不再动弹。
有效。
但另外两只已经靠近船身,触须搭上木板,刺细胞弹出,分泌透明的黏液。木板表面立刻被腐蚀出细小的凹坑,冒出白烟。
陈暮调转矛头,用铁棍尖端刺向其中一只。刺入伞状体的瞬间,银光再次闪烁。水母剧烈抖动,磷光急速闪烁几次后熄灭,沉下去。
第三只水母的触须缠住了他的脚踝。
刺痛传来。
不是皮肤被刺破的痛,是更深的,像电流直接打进肌肉里。陈暮感觉小腿一阵麻痹,差点跪倒。他低头,看见水母的触须紧贴在皮肤上,刺细胞正在注入某种毒素。
没有犹豫,他反手用矛尾的肋骨尖端扎下去。
尖端刺穿伞状体,银光爆发。水母抽搐着松开触须,沉入水中。但脚踝已经留下了一圈细密的红点,像被无数针扎过。麻痹感在扩散,从小腿蔓延到膝盖。
陈暮单膝跪地,用长矛撑住身体。
还有十七只水母。
它们似乎意识到同伴的死亡,动作变得谨慎。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围成半圆,磷光同步闪烁,频率加快。滋滋声变得更密集,像在交流。
陈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腿还在麻,但还能动。他检查脚踝,红点没有扩散,毒素似乎不强,只是暂时的麻痹。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水母可以耗,他耗不起。
必须主动进攻。
他看向水母群,右眼的金色线条再次浮现。这次他看得更清楚:每只水母的核心光团位置略有不同,有的偏上,有的偏下。触须的摆动有规律,像在维持某种阵型。
阵型中央,有一只水母的磷光特别亮。
体型也稍大,伞状体直径接近三十厘米。它的触须比其他水母长,摆动的节奏也主导着整个群体的同步。金色线条显示,这只水母的核心光团能量强度是其他的两倍。
首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