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太阳跟个偷懒的伙计似的,三点刚过就急着往西边溜。
金红色的光,先从天上斜斜铺下来,把东郢市灰扑扑的楼群镀了层铜边,
再顺着楼群往近处收,穿过都会悦享中心六楼总经理办公室的落地大窗,斜斜地扎进屋里,在深胡桃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
办公室里的暖气供得很足,窗外那点灰扑扑的冬意,到玻璃跟前就被挡住了。
李云野的这间总经理办公室,当初关道智装修时,没少花心思——
整面墙的书架上,摆着《孙子兵法》《曾国藩家书》以及《母猪产后护理》,还有两本《故事会》合订本,乍看挺唬人,细瞅全是摆设——
那本《母猪产后护理》还是关道智从旧书摊上论斤称来的,书脊都晒褪色了,翻开里头全是母猪的产后食谱。
李云野翻了两次,愣是记住了“母猪产后第一顿要喂红糖水”这种冷知识,逢人就显摆,说这叫“触类旁通”...
硕大的办公桌上,每次客服人员打扫完没一会,总会变得乱七八糟——
一个搪瓷缸,掉漆掉得跟迷彩似的,以前是关道智泡枸杞用的,现在被李云野征用当烟灰缸,里头横七竖八杵着七八个烟屁股,跟打完仗的战场似的。
旁边摞着三本《故事会》,最上面那本封面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拿枪指着镜头,标题写着“寡妇门前是非多”,李云野看了三遍,每遍都乐。
再旁边是一包拆了口的软中华——张法信的——
和一只塑料打火机,打火机上印着“东郢市足疗保健协会”的字样,不知道从哪个洗脚城顺来的...
办公桌后面,李云野歪在老板椅里,
椅子早已忍受不了他的“折磨”与“蹂躏”久已——真皮开裂,坐上去吱呀乱叫,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他垫了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毛毯,勉强凑合着...
此时的他,穿着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袖口起了球,
下身是条黑色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脚蹬一双旧军靴,鞋头泛白,鞋带有一根还是后配的——
原装的断了,他拿伞绳凑合系了个结。
这身行头往写字楼里一戳,活像走错片场的民工。
高书涵昨儿刚给他买的新大衣挂在衣架上,烟灰色羊绒的,标签都没拆,他嫌板正,愣是不穿,
气得高书涵翻了一晚上白眼,最后撂下一句“你就作吧,冻死你活该”...
此时的高书涵,就坐在他旁边,一把带轮子的办公椅,比李云野那把新多了,靠背上还搭了条她自己的碎花小毯子。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麻花辫纹路的羊绒衫,领口缀着珍珠扣子,下摆塞进一条咖啡色百褶裙里,脚踩一双低跟短靴,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响。
头发扎了个半丸子头,碎发别在耳后,露出白净净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的,带着学生气。
脖子上挂了条细银链,坠子是个小星星——
她妈在周大福买的,说是辟邪避灾。
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手边是《都会悦享中心直播基地建设方案(讨论稿)》,右手边是《都会悦享中心人员岗位职务及分工调整方案(第三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