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向北和泥鳅刚把铁牛骑到码头,远远就看到刀疤刘已经在了。
他还是坐在昨天那辆红色摩托车上,但这次没带头盔,两腿叉开踩在地上,手肘搭在车把上,嘴里叼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烟屁股了。 他后面那俩伙计没坐在车上,而是站在码头边上的水泥台前面,一左一右,跟站岗似的。 码头比昨天安静了不少。 平时这个时候会有几艘小船靠岸卸货,今天一艘都没看见,岸上的几个渔贩子也都不在,只有海风卷着碎渔网从地面上一掀一掀地飘过去。 泥鳅从车斗里跳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脚落地的声音也轻了。 他把铁牛支好,站在车斗旁边,后背贴着铁牛的铁皮,两只手垂在大腿两侧,手指头攥了一下裤缝又松开了。 刀疤刘看到他们过来,把烟屁股从嘴上摘下来扔在地上,从摩托车上下来,朝他们走了两步。 “林向北,”他喊了一声,比昨天多了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只在他半边脸上展开,被那道疤截断了一截。 “我昨晚上回去想了很久。” 林向北把铁牛的车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站在铁牛前面没动:“想好了?” 刀疤刘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我改一下条件。 你卖我的货,我不要求你全包,但你每天出的货,优先级给我。 也就是说—— 咱俩是合作关系,老周那边你自己看着办,但你出的货,我先挑,挑剩下的你再卖别人。” 林向北看着他,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价格呢?” “比市场价高半成。” “高的那半成,是算在深海市的市价上,还是算在镇上的统货价上?” 刀疤刘嘴角动了一下:“你打听得很清楚。” “我的货我总得知道值多少。”林向北把手里的车钥匙转了一圈,手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 “刘哥,我出去跑一趟深海市,来回烧油三升,车斗磨损算进去,每一斤货的运输成本我能算得一清二楚。您给的价格要是比深海市那边扣掉油钱之后还低,我就没得赚。所以我得问清楚。” 刀疤刘的笑没消失,但嘴角那根线拉直了一些。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食指在太阳穴旁边点了一下:“那你告诉我,深海市给你多少?” “不同货不同价。红里螺四十二,海鳗一百一十五,血蛤你们镇上压根不收,我送深海市一百。” 刀疤刘的手指在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 “血蛤一百?”他重复了一遍。 “谁收的?” “海天一色。” 刀疤刘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歪了一下头,目光从林向北脸上移到铁牛车斗里的塑料布上,又移回来。 “你这批货的渠道跑得很顺嘛。不过你考虑过没有—— 你把货往深海市送,是跨了别人的盘子。 深海市的海鲜采购圈子不大,你今天卖海天一色,明天别人就会盯上你的车。” “盯就盯。” “年轻人,”刀疤刘伸出一只手来,在林向北肩膀高度停了一下,没有碰到他。 “好话歹话,我都是为你好。你在老码头镇的地面上,货出得再好,你也得出在我这条线上。你绕着我走,不但自己跑得累,后面还会有人让你跑不下去。” 他身后的黑夹克伙计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水泥台上,“啪”的一下,声音不大,但泥鳅马上从铁牛旁边弹了出来,一步跨到了林向北前面,左手攥着铁锹柄,右手握着铁锹杆的中段,锹头冲下斜指着地面。 “你干啥?”泥鳅的嗓子有点紧。 黑夹克伙计看了一眼泥鳅手里的铁锹,嘴角撇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半步。 泥鳅的铁锹头往上抬了一寸,锹面正对着黑夹克的膝盖方向。 林向北伸手从后面抓住泥鳅的肩膀,往旁边拉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泥鳅被他拽得侧挪了一步。 林向北自己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泥鳅和黑夹克之间。 他看着刀疤刘:“刘哥,我当兵的时候,枪都握过。”他把腰挺直了,肩膀展平,下巴微收,目光平视着刀疤刘的眼睛。 “你要谈生意,咱俩坐下来拿本子算账,没问题。别的就算了。” 海风从码头外面灌进来,把他外套的衣摆吹得往后飘了一下。 他站在风里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还攥着铁牛的钥匙,钥匙齿硌在他掌心里留了一道红印。 刀疤刘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步的距离对上了。 刀疤刘的瞳孔在昏黄的码头灯光下面缩了一下又恢复原状,他脸上那道疤旁边的一小块肌肉跳了跳,然后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 他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拍了拍夹克前襟的灰尘。 “行,”他说。 “那就坐下来算。明天下午三点,镇上老茶楼,我带本子。”他转身朝摩托车走过去,跨上车座的时候偏了一下头,那道疤在灯光下面又亮了一下。 “林向北,记住你说的话。明天见。” 他拧了一把油门,红色摩托车从码头出口拐了出去,后面那俩伙计也上了车跟着他走了。 排气管的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是没踩满油门,闷闷的,沿着巷子往镇中心的方向去了,很快就听不见了。 泥鳅站在林向北身后,手里的铁锹还没放下来,攥着锹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确认摩托车的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把铁锹放下,锹头碰到地面“当”的一声脆响。“北哥,明天真去?” “去。”林向北把铁牛的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明下午三点,老茶楼,你跟我一起。” 泥鳅点了点头,弯腰把铁锹放回铁牛车斗里,手指抖了一下,铁锹杆碰到车斗边沿又弹了一下才搁稳。 他把手插进外套兜里,在林向北旁边站了几秒,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北哥,你刚才说的那个……枪都握过,是真的不?” “真的。” “那你打过实弹没?” “打过。” 泥鳅没再问了。 他蹲下去重新整理车斗里的装备,把被风吹乱叠的防水袋一条一条理平压好,蹲在那儿的时候手指比刚才稳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