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林向北睡着的时候被震醒的,手指先于意识摸到了手机,划开屏幕,通知栏里弹出来那条熟悉的乱码短信。 白鹭滩·礁石沟·梭子蟹群·预估数量三百只以上。 他盯着屏幕愣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的脚踩到地板凉得他脚趾蜷了一下。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白鹭滩·礁石沟几个字在暗下来的屏幕光里又亮了一遍。 礁石沟。他念出声来,三个字的尾音拖了一下,然后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是梦,大腿被掐得发酸。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动了动,腮帮子抽了一下,然后巴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力道不重,但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挺响。 就差一天。他低声骂自己。 就差一天。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床脚的木框,疼得他了一声,但他没顾上蹲下揉,直接走到堂屋扯开了海图前面的灯绳。 光地亮了,他凑到海图前面,手指点着白鹭滩那一片,又往北侧挪了一寸:礁石沟……礁石沟在哪? 他盯着海图上的等高线,在白鹭滩北侧找到了几条密集的浅色沟槽标记。 是礁石之间冲刷出来的水道,退潮后水深一米左右,涨潮时被水淹没。 他昨天走的那一大片平坦沙滩在礁石沟的南边,他走错了方向,差了三四百米。 他把海图上的位置记死了,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里屋。 他弯腰从晾衣绳上取下昨晚上晾着的连体服,布料还没完全干透,袖子内侧有点潮,但能穿。 他套上去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布料,他拽了拽重新拉好。 头灯挂在门后,他一把抓下来扣上额头,松紧带收紧。 夹钳从侧面的挂环上取下来攥在右手里掂了一下。 铁牛的钥匙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他摘下来攥进掌心,铁的,凉丝丝的。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跨上铁牛,踩了两脚启动杆,发动机两声着了。 他拧油门出巷口的动作比昨天快了将近一倍,车灯的光柱在黑暗的土路上跳动着往前延伸。 四十多分钟的路他三十分钟就到了。 他把铁牛停在比昨天更靠北的入口处,跳下车的时候靴子刚踩到沙面他就感觉到了不同——脚下的沙子更硬,底下有石砾的触感。 他把头灯按亮,光柱一扫,一片礁石在他面前露了出来。 礁石不高,但连成一片,中间有好几道深色的缝隙。 他踩着那些缝隙旁边硬实的沙地走过去,在一道最宽的缝前面蹲下来。 缝口宽约一米多,底部洼着一层水,水底能看到细碎的石子和贝壳。 他把头灯的光对着缝底照,光柱穿透那层浅水,照亮了水底满满的一层灰蓝色。 密密麻麻的梭子蟹,一只叠着一只,壳与壳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他蹲在礁石沟边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从缝口往里看。 那些梭子蟹的螯钳互相交错,有的正在扒拉旁边的同伴,有的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沿着水底铺了厚厚一层,一眼看过去数不清有多少只。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了水里。 水是凉的,刚没过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碰到第一只梭子蟹的背甲,壳面光滑冰凉,那蟹被他碰到之后螯钳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他捏住蟹壳两侧,往上提。 梭子蟹的腿在水里蹬了一下,被他捏着提起来甩进身边的防水袋里,的一声。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他左手抓,右手捏,两只手交替往防水袋里扔。 梭子蟹的壳比青蟹薄一些,螯钳也小一圈,但爪尖锋利,在他的手套上划了好几道浅痕。 他抓着抓着动作越来越顺,手伸进水里不用看就能准确地捏住蟹壳两边的边缘,一掐一提,甩手进袋,几乎不停。 袋底很快就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蟹壳。 他从礁石沟的这头一路抓到那头,沿着缝口走了几十步,蹲下、伸手、抓取、扔袋,站起来再往前走几步,再蹲下。 防水袋越来越沉,他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把袋子口扎紧一点,防止蟹爬出来。 抓了不知道多少只之后他直起腰来,把防水袋拎了拎,沉得他手腕一坠。 他把袋口扎紧,两只手一起拎着,拖到岸边,然后转身蹲回礁石沟边上,又往下探了一次手,摸到的还是蟹壳,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他捞了最后五六只,拍了拍手上的水,蹲在沟边上喘了几口气。 他拎起防水袋掂了掂,嘴角裂开了一下又合上。 回到镇上过秤的时候,老周的档口刚开不久。 他把防水袋拎上秤台,袋口解开,灰蓝色的梭子蟹一下泄满了整个秤盘。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珠,又伸手捞了一只掂了掂:这品相——白鹭滩那边搞的? 老周把那只蟹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螯钳的弧度:……六十三斤,算你六十四。梭子蟹今天的价六十五到七十,我给你六十八。 林向北点头。 老周把钱数出来递给他,他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塞进内兜,然后把空防水袋卷好夹在腋下,转身跨上铁牛。 老周在档口后面冲他喊了一声:向北,你这效率越来越高了! 林向北摆了摆手,没回头,油门一拧,铁牛突突突地窜出了市场。 他骑回家的路上,风从耳朵旁边刮过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提前预判,等情报确认。他昨天判断对了位置,只是差了一天。 今天情报来了,验证了他的判断。 从今往后,他可以先靠海图和规律去猜,等情报到了再补最后一步的确认。 他把铁牛停进院子的时候,捏着那一沓钱坐在车座上多坐了片刻,拇指在钞票边角上搓了一下,然后把钱折好塞进内兜里,跳下车来。 他推开堂屋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白鹭滩那个图钉坑旁边,他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