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北连着两晚没睡踏实,每天晚上都要站在海图前面盯上好一阵子。
弧线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转得他闭上眼都能凭空描出那条弯曲的线。 他翻来覆去的时候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弧线,从南礁石区划到白鹭滩,来回划了不知多少遍。 第三天的凌晨他又是四点多醒了,习惯性往枕头边摸了一下手机,没亮。 他缩回手翻了个身,闭着眼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干脆坐了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堂屋,拉了电灯,光地亮了。 他在海图前面站定,双手搭在腰上,仰头看着那张图。 白鹭滩,白鹭滩,白鹭滩。 他嘴里默念了三遍,视线扫过那片区域的水深标注——退潮后水深不到半米,有些地方甚至干出水面,但礁石区旁边的几条沟槽深度能达到两米以上。 沟槽窄,分布零散,大鱼进不去但小群的蟹和贝类喜欢待在那种水稳的沟底。 他把那个位置记死了。 沟槽分布的形状、走向,礁石之间的距离,退潮后从哪里上岸最省力。 他把海图上那几根等高线的间距用手指量了一遍,又用练习本把白鹭滩北侧那片沟槽的分布草草画了出来。 他放下笔,锁了灯,走回里屋躺下。 闭上眼之后,他把那条弧线又过了一遍,弧线的最后一笔落在白鹭滩那片沟槽的正中央,笔尖点在纸面上,停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铁牛的排气管声吵醒的——隔壁邻居在发动他那辆破摩托,突突突的动静从院墙外面灌进来。 林向北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 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又不自觉地往海图的方向瞟了一下。 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又收回来看他的脸:那张图你昨晚上盯了快一个钟头。 嗯,看路线。 奶奶没再问了,把一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又坐回去继续择她的菜。 林向北吃完早饭,把碗洗了。 他走到海图前面,从衣领后面把那根旧毛线绳拽出来,绳头拴着一枚铁钥匙—— 是铁牛备用钥匙,他生怕丢了就串根绳子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他盯着白鹭滩的位置又看了一阵,然后把海图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卷好,用橡皮筋扎紧,放进堂屋柜子最上面那格,跟铁牛的购车收据叠在一起。 他转过身来,走到里屋,把床尾那套深蓝色连体服拿起来抖开,翻出领口看了看尺码标签,又叠好放回原处。 头灯和夹钳并排搁在床头柜上,头灯的带子垂下来半截,他把带子折进去塞好。 他站直了拍了拍手,然后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铁牛安安静静地停着,车斗里的塑料布叠得整整齐齐,那卷备用绳和防水袋塞在驾驶座下面。 他弯腰把驾驶座下面的防水袋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密封条闭合完好。 他又把备用绳拽出来扯了扯,绳身结实。 他把东西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阳光斜着照进院子里,把铁牛那锈迹斑斑的车斗照得发亮。 他扶着车斗边缘,手指敲了两下铁皮,清脆的两声。 今天不发情报,他猜也在白鹭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