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早上五点半就开了档口。
他把冰柜里那批青蟹搬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百多只青蟹在冰柜里挤了一夜,拿出来的时候还活蹦乱跳,螯钳隔着草绳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地响。
他先摆了一排在最显眼的地方,墨绿壳子反射着灯管的白光,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
开市不到二十分钟,第一个客户就凑过来了,是镇上那家小饭馆的采购,姓钱,大家都喊他“老钱”。
老钱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塞着一沓零钱,手把上挂着个塑料袋。
他把车停在档口前面,人还没下车就先看到了那排青蟹,脚一下子从踏板上落地,电动车歪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扶住。
老钱凑到档口前面,弯腰凑近了看,鼻子差点碰到蟹壳:“老周,你批到好货了?”他伸手捏了捏最上面那只的大螯。
“这他妈得两斤吧?”
老周叼着根没点的烟,咧嘴:“你掂掂。”
老钱托起一只,手心一沉,眉毛挑了一下:“硬的,全活?”
“全活。”老周把烟从嘴角取下来。
“今早刚到的货,你那饭馆要几斤?”
老钱蹲下来,翻了翻下面几排:“这批蟹我全要了。什么价?”
“市场价,”老周伸出四根手指,又加了三根手指并拢。
“四十三批发,你拿得多,给你四十二。”
“统货?”
“统货。大的小的混着,最小的也有九两。”
老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要一百斤。你这有多少?”
老周低头看了看筐里,又看了看冰柜:“一百二十六斤。”
“全要了。”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全要?你后厨用得完?”
“我表哥在深海市开酒楼,昨儿还打电话让我帮他找大蟹。”老钱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
“给你凑个整五千三,你帮我送货过去。”
老周收了钱,把青蟹装进泡沫箱,封好口,搬上老钱电动车的后座。
泡沫箱刚放稳,老钱还没走,隔壁卖鱼的大姐就凑过来了,掀开泡沫箱盖看了一眼,嘴张成了“O”形:“哎呀老周,这啥货色?”
老周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青蟹。”
“哪来的?这批货我在市场上多少年没见过了。”
老周已经把泡沫箱盖好了,正弯腰收拾台面。
听到这一问,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南边那片弄的。”
“南边哪片?”
老周把手里的抹布搭在台沿上,转过身:“南礁石区。向北那小子昨晚上背来的。”
卖鱼的大姐听完愣了一下:“向北?那个退伍兵向北?”
“就是他。”
老钱还没走,电动车又歪了一下,他一只脚踩在地上撑住:“你说的是老林家的那个孙子?他抓的?”
“一背篓加一麻袋,一百多斤。”老周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账本记账,低着头。
“那小子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吹牛。”
老钱把电动车脚撑放下来,掏出手机就拨了个号,声音压得低低的:“喂,二哥,南礁石区出大蟹了……”
卖鱼大姐也转身回了自己档口,塑料围裙哗啦一响,她边走边扯着嗓子朝隔壁喊:“老刘!老刘!你知道吗,老林家那个向北,昨天在南礁石区抓了一百多斤青蟹!”
隔壁正在杀鱼的刘胖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刀尖上还挂着一片鱼鳞:“多少?”
“一百多斤!”
刘胖子把刀往砧板上一拍:“我操,那片礁石不是废了吗?我前年去转了一圈,连个小螃蟹都没见着。”
卖鱼大姐把围裙前面的水渍掸了掸:“谁知道呢。老周亲口说的,那批蟹他全卖完了。”
水产市场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早上八点,整个市场至少有一半人都知道了“退伍兵林向北在南礁石区一夜抓了一百多斤青蟹”。
有几个人专门跑到老周档口求证,老周一边收摊一边点头应着:“是真的,我亲手称的,一百二十六斤。”
消息从市场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村里。
林向北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蹲着吃早饭的老头正在议论,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向北那小子”“一百多斤”“青蟹”之类的话。一个老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们说,那小子咋找到的?那片地方我走了五十年,连个蟹洞都没见着。”
“人家当兵回来的,眼睛就是比咱们好使。”
“我看是命好。”
“命好也得有那个胆子半夜出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