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还在往后退,露出一大片黑乎乎的滩涂。
林向北弯着腰,左手提着一盏老式头灯,右手攥着一把小铁锹。
灯光照在泥面上,湿漉漉的沙地反射出暗沉沉的光,他看到一个小孔,直径大概小拇指粗细,周围堆了一圈细碎的泥粒。
他蹲下去,铁锹往孔旁边一插,手腕一拧,泥块翻起来。
泥窝里缩着一只蛏子,壳薄肉厚,泛着淡黄色的光。
他两指捏住壳沿一拽,顺手甩进身后的竹篓里。
蛏子落在篓底,和其他蛏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壳响。
第三十七只。
他一共来了四个钟头,腰快断了,手也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后背上的汗早就冷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一声。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了两下。
头灯往前照,滩涂一眼望不到头,黑乎乎的,只有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条细细的白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又潮又冷,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铁锹插进泥里,翻起第二块。
他以前不是干这个的。
三年前他还是侦察兵,端着九五式,在丛林里潜伏、山地越野、夜间突袭,五公里武装越野十九分钟跑完,全连第三。
那时候他站在泥水里,打的是实弹,淌的是汗,流的是血。
现在他蹲在滩涂上,挖的是蛏子。
退伍第三个月,他去城里找了五份工。
第一份保安,干了七天,工资拖了两月没发。
第二份快递,跑了半个月,摔了一跤,脚肿了三天,站长说你不适合干这个。
第三份送外卖,电动车被偷了,公司让他赔。
第四份和第五份,干脆没干满三天。
他回到老码头镇那天,兜里只有八十二块钱。
镇上的房子还是他爸当年盖的,墙面掉皮,屋顶漏雨,他妈在他上初中那年就走了,他爸在前年出海的时候再也没回来。
就剩一个奶奶,七十多岁了,腿脚不好,药断了一个多月。
他蹲在滩涂上,又翻出一只蛏子。
蛏子不大,估计一两出头,他捏在手里看了看,还是甩进了篓子。
蚊子围着灯光打转,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掌心里全是血。
他在滩涂上走了快一里路,篓子越来越沉。
天边那条白线慢慢变宽,变成灰蓝色,头顶的黑色被一丝一丝的暗红挤开。
潮水退到了最远处,远处的礁石露了出来,黑黢黢的一排。
他站住脚,朝那片礁石看了一眼。
“南礁石区……”他念叨了一声,想了想又摇头。
太远了,走不过去,潮水马上又要涨回来。
他把铁锹往篓子边上一插,转身往回走,脚踩在湿泥上,一深一浅,靴子里“咕叽咕叽”的水声就没断过。
回到岸上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暗红变成了灰白。
他把篓子放在水泥台上,蹲着数了一遍。
四斤八两。
按镇上的价钱,蛏子十二块钱一斤,这一宿挣了不到六十块。
他坐在水泥台沿上,把靴子脱了,倒扣过来,里面的水混着泥沙流了满地。
双脚泡得发白,脚趾缝里塞满了泥,他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天彻底亮了。
他把篓子拎进镇上的小市场,老周已经在档口后面坐着了。
老周五十来岁,剃着板寸,脸圆,戴个老花镜,正用报纸包着一把秤。
看到林向北进来,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向北,今儿怎么样?”
林向北把篓子搁在台面上:“四斤八两。”
老周探过身子看了看,伸手翻了翻蛏子:“个头还行,就是少了点。”他拿起秤。
“四斤八……算你四斤半吧,给你五十五。”
林向北没争,点了点头。
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五十、一张五块,放在台面上。
林向北把那五十五块贴在腿上,转身往外走,老周在后头叫了一声:“向北,你奶奶的药,抓了没?”
林向北步子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这两天。”
他走出市场,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
早上的镇子开始热闹了,早点摊的锅盖掀开,白汽往上冒,油条在锅里翻滚,滋滋响。
隔壁卖豆浆的大姐看到他:“向北,吃了吗?”
“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