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猛之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已化为汹涌的漩涡,即将吞噬一切。
陈平带回的噩耗,在顾怀舟的营帐中,只激起片刻死寂的绝望,随即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没有时间哀悼,没有时间愤怒,甚至没有时间恐惧。当最后的生路被证明是通往死亡的陷阱,当内鬼的黑手已能精准扼杀每一线希望,剩下的,便只有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抉择——是坐以待毙,引颈就戮,还是在绝境之中,做最后一搏,哪怕撞得头破血流,玉石俱焚?
顾怀舟的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他挥退了因自责和伤痛而几近崩溃的陈平,只让李崇山留下。于慎行和周忱也被请了来,四人围坐在炭盆旁,跳动的火光映着他们或铁青、或惨白、或灰败的面容。
“韩猛已死,信物被夺。”顾怀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东厂已知我等与宣府联络之企图,此路,绝矣。京师‘火种’,百不存一,纵有侥幸漏网,远水亦难救近火。沈炼步步紧逼,内鬼如芒在背。诸位,事已至此,当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于慎行长叹一声,这位向来以刚直敢言着称的老臣,此刻也难掩颓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东厂势大,王岳凶焰滔天,朝中……唉。刘瑾、赵文华已死,贺元奎、胡全随时可被灭口。即便我等拼死将账册口供送出,东厂亦可矢口否认,反诬我等构陷。如今,连最后的信使亦被截杀,内外消息断绝。我等,已是瓮中之鳖。”
“难道就坐以待毙,任由阉竖颠倒黑白,残害忠良,侵吞国帑,毁我边备?”周忱激动地涨红了脸,但声音里更多的是悲愤与无力。
李崇山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其一,玉石俱焚。将我等手中掌握的所有证据,尤其是贺元奎地窖账册、胡全口供、王岳收条之真相,公之于众,就在这蓟州城,就在这钦差行辕,当众揭露!哪怕东厂当场将我等人人灭口,此事亦必轰动天下,朝野震动!王岳权势再大,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乎?能一手遮天乎?”
“公之于众?”于慎行苦笑,“如何公布?召集蓟州文武官员、士绅百姓?只怕沈炼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写就檄文,四处张贴?只怕未出营门,便被东厂番子撕毁,书写之人,即刻死于非命。此乃取死之道,且未必能伤及王岳根本,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李崇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最关键之证据,藏于一处绝密之地,留下线索,或托付予绝对可信、且东厂绝难想到之人。然后,我等……或可假意屈服,向东厂交出部分无关紧要之证据,了结此案,以求脱身。只要我等有人能活着回到京师,凭借藏匿之证据,便有翻案之机!”
“假意屈服?交出证据?”顾怀舟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崇山兄,你当东厂是傻子?沈炼是傻子?他们费尽心机,将我等困于此地,连杀刘瑾、赵文华,截杀韩猛,所为者何?不正是要将所有证据、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彻底抹去此案痕迹?交出部分证据,只会让他们更加确信,我等手中握有更致命之物,只会招致更疯狂之逼迫,乃至杀身之祸。且,”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等假意屈服,即便能苟全性命,回到京师,又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有何面目面对天下人?此案,关乎国本,关乎边军数十万将士粮饷性命,岂可妥协?”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噼啪,映照着四张凝重而绝望的脸。进是死,退亦是死,妥协是饮鸩止渴,硬抗是以卵击石。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顾怀舟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让在座三人心头都是一震。
“怀舟兄有何高见?”于慎行急切问道。
顾怀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悬挂地图的墙边,手指沿着蓟州、宣府、大同的防线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古北口。
“此处,乃蓟镇咽喉,长城要塞,驻有重兵。”顾怀舟的手指,轻轻点在“古北口”三个字上,“守将,游击将军郭登,性如烈火,刚直不阿,向与东厂、乃至朝中某些阉党权贵不合。昔年,曾因军饷被克扣之事,与王岳心腹、时任监军太监发生过激烈冲突,险些闹到御前。此人,可信。”
“郭登?”李崇山眉头紧锁,“此人确是一员悍将,但……他乃边将,无旨岂可擅离防地?且古北口距离蓟州,虽不算远,但山路崎岖,大雪封路,东厂沿途设卡,如何能将证据送至他手?又如何取信于他?”
“非是送证据于他。”顾怀舟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如同两点幽火,“而是,将证据,藏于他绝对意想不到、也绝对不敢擅动之处。然后,我等……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周忱愕然。
“不错。”顾怀舟的目光,扫过帐中三人,一字一句道,“沈炼不是逼我结案吗?好,我便给他一个‘结案’!将刘瑾、贺元奎、胡全等人贪墨军饷、勾结商贾、败坏边备之罪,坐实!但,将所有涉及京师、涉及内官、涉及王岳之线索,全部隐去,或推给已死之刘瑾、赵文华。结案文书,写得漂亮些,人证、物证、账目,一应俱全,足以向朝廷,向天下人交代。”
“这……”于慎行迟疑道,“这岂非正中东厂下怀?帮他们掩盖真相?”
“是掩盖,但也是麻痹。”顾怀舟眼中寒光一闪,“东厂要的,是一个能快速了结、不牵扯他们自身的案子。我给他。但,在交出这份‘完美’结案文书的同时,我会在文书的夹层、用密文、用只有特定之人才能看懂的方式,留下真正的线索——指向那藏匿着铁证之地的线索。而这份线索,必须送到郭登手中。”
“如何送?”李崇山追问。
“借力打力。”顾怀舟沉声道,“东厂在蓟州如此肆无忌惮,侵夺边军利益,边镇将领,岂无怨言?郭登便是其一。他可借巡视防务、押运物资、甚至‘拜会钦差’之名,来这蓟州行辕。届时,我自有办法,将线索传递于他。他得到线索,便会知晓真相。以他的性子,手握铁证,必不会善罢甘休。即便他不敢直接对抗东厂、对抗王岳,也定会设法将消息,捅到朝中那些与王岳不睦的勋贵、武将,甚至……御前!”
“此计太险!”周忱失声道,“且不说郭登是否会来,即便来了,沈炼岂会让他轻易接近大人?即便接近,又如何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递线索而不被察觉?即便传递成功,郭登是否真敢、真能依计行事?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证据被东厂所获,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是很险。”顾怀舟坦然承认,“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将证据送出,并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方法。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有一线生机。至于如何传递……”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崇山,“崇山兄,你精于医道,尤擅针灸。我听闻,郭登早年征战,腿部留有旧疾,每逢阴寒天气,便疼痛难忍,需以金针渡穴,方能缓解。可有此事?”
李崇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确有其事。郭将军的腿疾,乃是当年在宣府与鞑子血战时所留,寒毒入骨,每逢雨雪,痛入骨髓。太医院曾多次派人诊治,效果甚微。下官……当年游历边关时,曾与郭将军有一面之缘,亦曾为其施针缓解,略知病情。大人是想……”
“若郭登前来,崇山兄可借为其诊治腿疾之机,以金针为媒,传递信息。”顾怀舟沉声道,“金针细小,可藏密文于针柄细微刻痕之中,或以特殊手法行针,在穴位留下暗记。此乃医家秘术,外人绝难察觉。即便东厂监视,也只道是寻常诊治。”
李崇山深吸一口气,闭目思索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决然:“此法……或可一试。下官有一套祖传‘子午流注针’,针柄中空,可藏极细绢帛。只是,需郭将军绝对信任,且需创造独处之机,东厂之人,绝不能在场。”
“独处之机,我来设法。”顾怀舟道,“至于郭登是否会来,何时来,便要看天意,也要看……东厂逼得有多紧。”
“那藏匿证据之地……”于慎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究竟在何处?需绝对安全,且能让郭登依线索找到。”
顾怀舟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缓缓道:“最危险处,或即最安全处。东厂掘地三尺搜寻之物,或许,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没有明说,但帐中三人,似乎都隐约猜到了什么。证据,或许从未离开过这行辕营地,甚至,从未离开过某个人身边。
“那陆明笙……”周忱忽然问道,“他怎么办?此子心思机敏,账目精通,是揭开此案的关键。东厂对他,恐怕不会轻易放过。”
提到陆明笙,顾怀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赞赏,有忧虑,也有一丝决断。“陆明笙……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胆魄的人。证据的关键,或许就在他手中。能否保住证据,能否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我们……要做的,是为他,也为真相,创造最后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需要我们用自己的性命去铺就。”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帐中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味。这第三条路,不仅仅是传递线索,更是要以身为饵,吸引东厂全部的注意力,为陆明笙,为那份藏匿的证据,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怀舟兄……”于慎行眼眶微红,想要说什么,却被顾怀舟摆手制止。
“不必多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除奸,死得其所。”顾怀舟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恢复了惯有的冷峻,“此事,仅限我四人知晓。从现在起,我等需全力‘配合’东厂,尽快拿出一份能让他们‘满意’的结案文书。崇山兄,你秘密准备金针密文之事。慎行、周忱,你二人协助我,润色结案文书,务必做得天衣无缝。至于郭登那边……我会设法,放出风声。”
“放出风声?”李崇山不解。
“对。”顾怀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放出风声,就说钦差行辕查案受阻,蓟镇某些将领,似乎也牵扯其中,尤其是……古北口守将郭登,与已死之刘瑾,似有银钱往来,账目不清。本钦差,要请郭将军,前来问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