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一路巡行灾区,一路走一路散。
今日几车粮,明日几箱银,后日又是一批药材、布匹、盐…… 粮食、物资、银款,像流水一样泼出去,泼得急,泼得密,泼得连个响儿都来不及听。 还没出亳州地界,萧珩在南边大半年搜罗来的粮食便见了底,除了不能动的粮种,能吃的都散尽了。 救命粮、续命银,粮车一天轻似一天,随行书办一笔一笔往下记,记到后来,笔头都沉得提不动了。 即便矿务司的家底再厚,南边今年的收成还算过得去,也架不住几州同时赈灾这般耗费。 萧珩揉了揉眉心,将手放下,末了才道:“即刻安排大丰商行尽快在江南、荆州等地继续采买粮食。 南边今年虽也有欠收,总比这边强些。先加紧调粮,所需银两,先从矿务提举司走账。” 说话间,很快拟好一份调拨文书,往甲三面前推了推。 甲三轻叹一声,伸手接过文书,躬身退下,去督办此事。 到了外间,专门负责赈济粮款的卫书办,瞧见新批下的调拨单,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大人,主子知道如今粮价涨到多少了吗?矿务司的银子……也不是无底洞啊。” 甲三看了他一眼,那书办便不吭声了。 今年的新粮下来,各地都有程度不等的减产。 江南七八成,泗州不足五成,宿州十有六七绝收,亳州一半是半瘪的稻子收了一堆,另一半稍好些,也只是勉强糊口。 当下市面上粮食奇缺、粮价飞涨,粮荒态势依旧严峻,丝毫未见缓和。 亳州城里,一斤糙米或粗面涨到了八十文,比去年稍好些,可依旧是寻常年景数倍之高。 萧珩在驿馆里翻着甲七搜罗来的市面粮价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宿州、泗州等几个受灾严重的州府,纷纷上折陈情,说今年各地灾情如何,秋粮收成如何,粮税无论如何也凑不够了,恳请朝廷减免。 折子里的话说得很直白:“民力已竭,若再催科,恐生变故。” 另外灾区百姓的粮食缺口,也希望朝廷能调拨赈济粮款。 折子一封一封追着递上去,言词一封比一封恳切。 有的说“颗粒无收,百姓流离”,有的说“秋赋无着,官仓如洗”,字字血泪。 萧珩这边也递了折子,将几州灾情巡查的实际情状一一陈明: 哪个州受灾百姓多少,粮食缺口多少,哪个县倒了多少屋,哪段河堤要修,哪处粮仓要补,一笔一笔列在折子里。 又把自己巡查行以来所行的各项赈灾举措如实奏报: 调拨了多少银两,采买了多少粮食,安置了多少灾民,补种了多少田地,常平仓开了几处,房屋加固了多少间。条条款款,写得分明。 可即便矿务提举司有金矿银矿、煤铁矿山,每日银钱流水价入账,面对几州几十万灾民,却依然堵不住粮食缺口这个无底洞。 一道道奏折陆续递送入京。 减免粮税的批复倒是下得不慢,内阁拟了票,皇帝批了红,着快马驿兵送回来。 泗州、宿州几州今年粮税全免,其余受灾较轻的州县酌情减半。 萧珩这边也接到了。 旨意写得明白,减免粮税。可左看右看,就是没看见赈济粮款的影子。 疏通河道的银两,没有。修复河堤的材料工银,也没有。 折子上只有一句话,措辞客气而冰冷,着令地方自行筹措。 甲七在一旁也看到了,当时便控制不住,气得脸都青了:“自行筹措?该如何筹措?几州几十万灾民,田间颗粒无收,拿什么去筹?” 甲三紧抿着嘴唇,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萧珩坐在案后,把那道批复看了好几遍,久久沉默,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几日过后,老皇帝亲笔给萧珩回了一道手疏。 萧珩打开看时,见是御笔亲书,字迹比往年潦草了不少,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显见是精力衰微,大不如前了。 疏中写道: “北方今岁先遭雪灾,复遇旱情,粮食依旧欠收,粮源枯竭,国库空虚。 中原几处灾地赈济,朕已着户部议过,实在无款可拨。 朕知你为难,然环顾朝中,能替朕分此忧者,唯你一人。 中原之地,百万生民,便托付于你了。” 回疏末尾又附了一句,“珩儿之才,堪当大任,朕深知之。勉之。” 没有“钦此”,没有“着即施行”,也没有内阁的票拟、六科的抄发。 疏末钤着一方印,朱泥浅淡,只是一封家书般的亲笔,软软地搁在匣中,却比任何一道明发上谕都沉。 看着算是宽慰、勉励,实则是把担子又往他肩上压了压。 萧珩把这几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疏文合上,搁在案头。 他坐了许久,满脸都是深深的疲惫。 甲三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过了半晌,萧珩才直起身来,把回疏收进匣子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了一瞬,落下去,接着写下一份调拨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