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的手还抬着。
冰锥没有收回去。她把它们钉在那里,像要把那个男人永远留在墙上。
然后,很突然地,她抖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抽走了。她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头。冰翼猛地缩了一下,冰晶从翅膀边缘簌簌落下,像碎掉的玻璃。她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很低的呜咽。
“啊……”
她抱着自己的头。手指陷进银发里。冰蓝色的光在她指缝间闪。熔金和冰蓝在她瞳孔里交替,像两盏灯在风中抢着熄灭。她的身体缩起来,膝盖撞在冰面上。一下。又一下。像在跟身体里那个正在醒来的东西抢自己。
“好疼……”她说。
那声音混着哭腔,断断续续,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东方……我好疼……”
她哭了。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在睫毛上冻成了细小的冰珠。那些冰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像一排水晶。她的脸因为疼痛而扭曲,可那半张被龙鳞覆盖的脸上,已经做不出太多表情了。
她只能蜷着。抱着头。像在培养舱里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东方落醒着。
他躺在地上,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可他看得见。他什么都看得见。他看见她站在冰锥之间,看见她抬起手,看见那些冰刺穿风魔次郎的身体。看见她忽然跪下去。看见她抱着头,看见她哭,看见她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起来。他动不了。
腿没有知觉。胳膊像被人拆掉又装错了位置。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把手指在血里蜷了一下。
“樱……”他说。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在那里,一个人,跪在冰上,被身体里的东西撕扯。他想爬过去。哪怕只有一步。哪怕只能碰到她的指尖。可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对不起……”他说。
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淌进嘴里。咸的,铁的。
“对不起,樱。我太弱了。我……什么都没做到。”
他闭上眼睛。手在血里又动了一下。像在够什么。够那把她掉在地上的刀。够她的影子。够那个他答应过她的、入夏后带她去中国的夏天。
可是什么都够不到。
“我好没用啊……”他说。
声音断了。他再也没有力气了。
英灵殿。
路明非蹲在角落。
他的头忽然疼起来。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硬塞进他的颅腔。画面。很清晰的画面。他看见冰。看见血。看见风魔次郎被钉在墙上。看见樱站在冰锥之间,银发狂舞,背后张着两片巨大的冰翼。看见她的眼睛。熔金色的。比任何他见过的黄金瞳都要亮,都要冷。
他抱着头。手指陷进头发里。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趴在他耳边。
“你看,神降临了。”
路明非咬住牙。他的身体在抖。脑子里的画面还在闪。樱张嘴,龙吼。冰层从她脚下蔓延出去,吞掉整条走廊。有人被冻成冰雕。有人在跑,跑着跑着就倒了。
“多漂亮啊。”路鸣泽说,“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你之前认识的那个银头发的小姑娘,不过是一层随时会化的霜。”
“滚!”路明非喊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喊得多大声。整个英灵殿都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看过来。
路鸣泽还在笑。“哥哥,别这么凶。我只是让你看看,你一直想保护的人,现在变成了什么。”
“滚啊!”路明非又喊了一声。他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芬格尔从旁边一把揽住他,把他的头往自己怀里按。
“师弟!师弟!”芬格尔压着嗓子喊,“你吓傻了?啊?你看着哪儿了?你听见什么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的指甲陷进芬格尔的胳膊里。芬格尔疼得龇牙,可没松手。
“别自己吓自己。”芬格尔说,声音在殿内的寒气里发颤,“你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活着。听见没有?活着。”
路明非闭上眼。脑子里的画面还在。冰。血。熔金色的眼睛。
路鸣泽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你会来找我的。”
然后没了。
路明非把脸埋进芬格尔的校服里。那上面全是血和汗,还有食堂红烧肉的味道。他闻到了。他忽然想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抓着芬格尔的胳膊,像抓着一根从岸上伸下来的绳子。
医疗翼。
樱慢慢跪了下去。双腿撑不住了。她跪在自己的冰面上。冰面映出她的脸。银发,龙鳞,熔金色的眼睛。她已经不太认得出自己了。
东方落躺在门口。这一次,他真的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