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影武者是从天上来的。
重型运输机贴着海面飞过来,机腹打开,黑色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往下掉。它们在半空里舒展四肢,像从茧里挣出来的虫。落地时没有声音,膝盖一弯,卸掉冲力,然后开始跑。
数量比预估多了一倍。
北区防线被压到原来一半的位置。学生会的人边打边退,从沙滩退进建筑群。炼金炮的库存见了底,最后一轮齐射打出去,炮管红得像刚从炉子里钳出来的铁。装填手在喊,声音哑得听不清。凯撒站在一堵矮墙后面,黑刀插在脚边,用步话机重新分派人手。他的金发已经看不出颜色了,黑血和灰土糊成一片。
“守住巷口!”他喊,“每两条街留一组人。都别逞英雄。打光了就退。退到英灵殿为止。”
南区的情况更差。
楚子航被按在指挥点。他左肩固定着,村雨插在右手边的刀鞘里,人坐在布防图前。影武者的热源信号在图上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从海岸线渗进每一条街。他右手拿笔,在几个路口标了记号,笔画不稳。
“第七小队,退到钟楼南侧。第二小队在图书馆东门接应。第四小队,弹药剩多少。”他的声音通过步话机传出去,很稳。
“两箱。够撑半小时。”
“省着用。每三发换一个点。别在一个位置开两次枪。”
“收到。”
他放下笔,抬头看窗外。南区的教学楼玻璃碎了大半,路面上全是碎石和黑色尸体。影武者钻进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教室。巷战开始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西侧安全通道。
路明非蹲在楼梯拐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蹲了多久。楼上的人还没走完,脚步声从头顶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一支队伍在往地底撤。他背靠着墙,两腿发软。脚上已经套了一双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鞋,大了两个码,用鞋带在脚背上多绕了一圈。
他怀里抱着一个医疗包。是芬格尔塞给他的。
“拿着。”芬格尔当时说,“等会儿一定有人受伤,你跟在后面,有人倒了你上去。别乱跑。”
然后芬格尔就冲出去了。路明非看着他消失在拐角,想喊没喊出来。
现在他一个人蹲在这里。外面炮声不断。每隔几秒,整栋楼就震一下,头顶掉下细碎的灰。他听见远处有人喊“南区西侧,再来两个人”,又听见有人哭着喊“老师还在里面”。
他抓紧了怀里的医疗包。指甲掐进帆布里。
一个穿狮心会制服的男生从楼上冲下来,没跑两步就摔了,膝盖磕在台阶上,血从裤管里渗出来。路明非扑过去,把医疗包扯开,绷带和止血粉撒了一地。他手抖得厉害,绷带绕了三圈都缠不紧。
“你行不行啊。”那男生咬着牙说。
“行!我行!”路明非说。他把止血粉整瓶倒在那人膝盖上。血和粉末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使劲把绷带勒紧,打结。打完又散了。他骂了一声,重新打。
那男生笑了:“你他妈是不是没学过。”
“我学过。就是忘了。”路明非说。
他最后是用牙咬着绷带一端,另一只手绕圈,才把结打上。那男生拍拍他的头,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上走了。
路明非坐回墙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是他的。
路鸣泽的声音又来了,轻轻的,像趴在他耳边。
“哥哥,你在发抖。”
“闭嘴。”路明非小声说。
“你怕什么。最坏不过是死。死了就能看见我了。”
路明非没理他。他把后脑勺抵在墙上,闭上眼睛。外面又响了一声。这次近得让他牙根发酸。
他睁开眼睛,继续蹲着。
医疗翼。
炮火声从南北两区同时涌来。窗户在抖。墙壁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东方落坐在床边。他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纱布比早上更厚。他手里拿着枪,枪管拆了一半,正往上油。动作很慢。在这种时候,慢反而能让人不手抖。
樱靠在床头,裹着毯子。毯子很薄,她把自己缩进去,只露出半张脸。
“楚学长和凯撒学长会死吗。”她忽然问。
东方落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有可能。”他说。
樱不说话了。她看着窗户。窗外,天已经亮了,可天空阴气沉沉,像蒙了一层很厚的纱。远处的楼群里有黑色的烟冒起来,被风吹斜了。
“都是因为我。”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