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湿冷的灰布,裹着林间小径。孙诚记不清走了多久,只觉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越来越闷,仿佛大地在吞咽脚步。
他摸出怀表——那块被他亲手刻满镇魂道篆的铜壳老表,连阴风刮过都不带晃一下指针。 “一个钟头整。” 他喉结动了动,吐出半句低语,眉梢已压下去三分。 原想着拿自己当饵,钓几条带煞气的硬货,结果扑上来的全是些游荡的残魂:只会叠鬼打墙、耗人精气,等你饿得眼发黑、心发慌,再把你困死在空旷里。这种孤魂,没个百年怨念,连人三把阳火都近不得身。 耐性一断,戏就收了。 手腕一翻,一只青皮葫芦跃入掌心——下品法宝,形似酒器,腹底嵌着褪了金漆的八卦纹。 指尖点上纹路中央,真元如溪水漫过石缝,无声渗入。 “咔哒”一声拔开塞子,他舌抵上颚,短喝:“收!” 刹那间,浓雾翻滚如沸,朝葫芦口倒灌而入。灰雾裹着凄厉呜咽、断续哀求,全被那壶嘴一口吞尽。 雾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树影嶙峋。 他重新塞紧葫芦,晃了晃,听里面叮当轻响,皱起鼻子:“怪事……这地界阴气沉得能拧出水来,怎么才拢来十来个游魂?” 白忙活一个钟头,诱饵摆得体面,收获却寒碜。 刚抬脚要走,忽听远处一声短促惊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雀。 孙诚眉头一拧,神念如线甩出,直刺一公里外密林深处。 那儿,一个穿灰褐道袍的女子正踏七星步疾转,拂尘银丝炸开如网,缠住七八道扑来的鬼影。她额角沁汗,唇色发青,方才那声惊呼正是从她齿间迸出来的。 孙诚一眼认出——是‘捉鬼合家欢’里,诸葛孔平那个总爱低头笑、说话软得像春水的小师妹,白柔柔。 她似有所觉,猛地抬头,目光精准钉在他神念来处,声音清亮却不失礼数:“是我莽撞了,原当阁下只是寻常人。没想到竟是化神期前辈……” “还请援手!这些不是野鬼,是索命阴兵!” “哦?” 孙诚心头一亮。他出镇不久就察觉阴气滞重,越往林子深处走,越像踩进陈年血泥里——四周鬼影明明灭灭,分明有大群东西在暗处磨牙。这才佯装凡人,想把它们一锅端进内世界喂养。 先前还纳闷,阴气这么浓,怎只招来十几缕游魂? 原来阴兵早被这心软手快的金针道姑截了去。 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苦笑里带点无奈。 脚尖一点,人已弹起,落地时已在百米之外。不使云纵术,单凭筋骨爆发力,几个起落,便见前方林隙间鬼影攒动,少说上百道;白柔柔被围在中间,拂尘挥得急,袖口已撕开两道口子。 她见他现身,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少年面相,身形挺拔,眉目却沉得像古井——但眨眼又敛了,急声道:“前辈快助我!此地古时是乱葬岗兼战场,平日荒僻无人来,若再召来更多阴兵,怕是要成尸山!” 嗓音细软,偏带着一股韧劲,难怪当年能把诸葛孔平勾得魂不守舍。 若非她命格被批为‘**’,诸葛孔平未必会娶王慧,弃了这位既温且韧、针下救人、袖中藏锋的小师妹。 孙诚颔首,将那葫芦往前一托。 阴兵们顿时齐齐顿住,戾气暴涨,掉头朝他猛扑而来——仿佛那葫芦不是器物,而是它们天生克星。 所谓索命阴兵,多是战死沙场的兵卒。寻常亡魂,鬼差提灯笼一唤便走;可那些被冤杀、坑杀、虐杀的,怨气凝成黑血,煞气淬成刀锋,鬼差来了也得绕道走。 地府遇上这等硬茬,向来不硬扛——要么请修士设罗天大醮,焚万炷香,聚千人愿,慢慢洗刷;要么托地方官府搭台做法会,以阳世功德消其戾气。 孙诚当然知道,超度这批阴兵,功德簿上必添厚墨一笔。 但他更惦记内世界里那张饥肠辘辘的嘴。 手指疾掐,真元如热油泼进灶膛,轰然灌入葫芦底部八卦纹。再辅一道镇魂咒,塞子拔开,他声如裂帛:“收!” 葫芦瞬间胀大数十倍,悬于半空,壶口幽光浮动,竟似一张无声咆哮的巨口,吸力如渊。 扑来的阴兵刚扬起兵刃,身子便不由自主歪斜,眨眼化作灰雾,被拽进壶中。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惨嚎与诅咒在雾中炸开,又被葫芦一口吞没。 连白柔柔刚用金针钉住的几具阴兵,也被吸得脱针飞出,顺带卷走几件随身物件—— “哎哟,我的金针!” “别吸——我的面纱!” “住手!快住手——那是我的拂尘!” 孙诚刚把最后一只阴兵吸进葫芦,指尖还沾着点阴寒雾气,瓶塞刚旋紧,抬眼就撞上一双清亮又带刺的眼睛。 那道姑立在三步外,眉梢微挑,唇角绷着,似恼非恼,像春水里浮着的薄冰,连瞪人都透出股子说不出的韵致。 孙诚一怔,立刻明白过来,拱手赔礼:“方才道友祭出三件法器镇压阴兵,被我收进葫芦时一并裹了进去。” “稍候,这就还您。” 话音未落,他拇指在葫芦口虚划一圈,神念如丝探入。 片刻后五指一攥,掌心赫然摊开:一根寸许长的金针,寒光凛凛;一方素绢面纱,银线绣着个遒劲的“敕”字;还有一柄白鬃拂尘,尘尾柔顺,根根分明。 三物归还,白柔柔神色稍缓。 “多谢道友援手!” 她语气诚恳,反倒让孙诚愣了下——明明是自己误收法宝,她却先道谢。 他咧嘴一笑,抬手比了个稽首:“散修孙诚,现居桂省福康县。敢问仙姑尊姓芳名?” “终南山,白柔柔。”她略一颔首,“道友怎会独身至此?” 孙诚朝西北方向抬了抬下巴:“有事要往塞外走一趟。今日路过附近小镇,察觉阵纹波动,便顺道拜访了当地望族——诸葛家。” “诸葛”二字出口,白柔柔脸上那点温婉笑意,像被风掀翻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