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山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腹前,隔着镜片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
“哦?说说看,难处在哪儿。”
林易点点头。
“省中医院能成,是因为那是纯中医专科三甲。”
“他们急诊科和ICU的大夫,本科和研究生阶段学的就是中医学,哪怕平时用着呼吸机和除颤仪,底子还在。”
“咱们市一院是老牌西医综合三甲。”
“前院急诊科和重症医学科的那批大夫,从进医学院第一天起,背的是生理病理、药理指南,看的是血气分析、中心静脉压和CT影像。”
“让他们插管、上ECMO、调血管活性药物泵,他们是好手。”
“但让他们在病人休克、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关头,去摸寸口脉的浮沉迟数,去看舌苔的厚薄燥腻,去辨到底是亡阳虚脱还是热深厥深,他们根本摸不着门道。”
林易收回手,神色冷静。
“反过来再看咱们后院中医科,老一辈的大夫平时看惯了门诊慢病,调调脾胃、治治失眠、开几副膏方自然不在话下。”
“可若真把一个心率跌破四十、指脉氧掉到七十五、满嘴喷粉红色泡沫痰的急性心衰危重号推到后院,监护仪的报警声一响,有几个中医大夫能手不抖、心不慌,在没有西医护航的前提下,从容下达抢救医嘱?”
“中医重症这四个字,可不是挂一块牌子就能立起来的。”
“中西医两条腿,缺了哪一条,推到临床一线都是草菅人命,出了乱子,谁也背不起这个责任。”
屋里安静了几秒。
张清山听完,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苍老面孔上,深重的法令纹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隐隐扬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许。
“还行……看得透,没被省城捧出来的那点虚名冲昏了头脑。”
老人家提起紫砂壶,又给林易添了半杯热茶。
“李向荣起初想得简单,以为从前院急诊科抽调两个西医主治,再从咱们中医科拨几个老中医过去会诊,把两拨人往一个屋里一塞,这重症中心就算建成了。”
“我当场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张清山语气转沉,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两条腿走路,得长在一个人身上才叫走路。”
“各干各的,遇到抢救的时候,西医大夫嫌中医碍事,中医大夫看不懂监护仪参数,动辄还要打内线电话向前院西医急诊求援,那这块牌子挂出去,就是把咱们市一院中医科的脸面往地上踩,自讨没趣!”
“我昨天让医务科把后院所有年轻大夫的档案筛了一遍。”
“目前全院中医系统里,真正受过规范化西医急诊训练,能独立上手全套西医急救器械,同时又能把经方和针灸用到危重症抢救里的,满打满算,超不过五个人。”
张清山停下敲桌子的手,视线落在林易身上。
“你在省中医院亲手带过急危重症二组,又在全省大比武的擂台上真刀真枪地干翻了省城的专家组。”
“论中西医急救技术的融合,论重症病房的统筹调度,整个市一院,你的经验最全面。”
林易听出了师父话里的意思,抬眼看向张清山。
“师父是想让我去接这个重症筹备组?”
“筹备组组长的位置,我已经让李向荣给你留着了。”
张清山直接拍了板,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
“但现在,你还不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