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天台没有风景。
东边是染厂的排气管,西边晾着食堂洗过的围裙。宋远把门顶在身后,不让我拿“还有事”先下楼。
“你问吧。”我说。
他翻到质量记录的日期:“前年六月,西装裤腰头偏硬,试穿报告写坐姿压迫。运营意见是镜头展示不受影响,先排期。你签的。”
“那批后来加了售后提示。”
“提示什么?”
“建议腹部敏感的人拍大一码。”
“大一码后腰空,你们也知道。”
我看着纸上的签名。字是我的,最后一笔总往上挑。那天我连续播了十六个小时,供应商等回复,梁志峰在群里催排期,林曼已经拍完三套预热视频。所有人都在等我说“能上”。
我说了。
“当时交期只剩五天。重新做腰头,整场都要换品。”
“所以?”
“所以我选了能交付的方案。”
“退货的人也选了吗?”
“她们可以退。”
这句话落出来,我自己先听见不对。
宋远没提高声音:“退货不是把穿过的十分钟还给她。运费险也不替她把客服那句‘建议减重’收回去。”
“客服不是我管。”
“主播脚本呢?”
“脚本是我管。”
“‘谁穿谁瘦’出现过多少场?”
“很多。”
“你不知道它没有证据?”
我靠着女儿墙。水泥面晒了一天,隔着外套还在发热。
最容易的答案有一长串:梁志峰要求转化,品牌方给了词,主播念顺了,竞品都在用,平台当时也没有逐句拦。一个运营负责人不跟着跑,场就会落后。落后一场,复盘会上所有人问的不是顾客舒不舒服,是为什么别人能卖一万条,你只卖六千。
这些都是真的。
我也见过后台。
“我知道‘瘦十斤’没法量。”我说,“知道有人按体重买回去不合适,知道客服最省事的办法是劝她换大一码。退货率超过预期时,我做过尺码提示,也删过特别过头的词。”
“然后继续卖。”
“对。”
“为什么?”
“因为删完还能卖,场次就算保住了。我告诉自己,至少比原稿诚实一点。”
宋远等着,没有替我把后半句说成被迫。
“我不是完全不知道。”我说,“我知道一部分后果,还是选了完成销售。”
还有一件事我没法用排期遮过去。
去年有位顾客在评论里贴出腰头勒出的红印。客服先回“亲亲建议控制饮食后再试”,截图传到我这里。我让客服删掉那句话、道歉、退运费,又在群里发了一版禁用回复。事情当天算处理完。第二周,同一个外包客服组换了新人,尺码问题仍旧用最快的模板回复。我看见过抽检结果,没有继续追。
因为那周的大场超了目标。
“我修过一句话。”我说,“没有修它为什么总会出现。”
天台门下面塞进来一张被风吹动的工资条复印件,纸角一下一下蹭门缝。
“现在你打算换一条裤子,就把以前的事抵掉?”他问。
“抵不掉。”
“那为什么做?”
“因为下一条还没生产。”
他把记录本合上,却没有说这样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