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一分的夜风带着刺鼻的河泥腥味,吹得苏州河岸边的半截破木门嘎吱作响。
法租界与华界交接的废弃纺织厂四号仓库外,暴雨下得愈发猖獗。
卫汉生侧身靠在四号仓库的砖墙阴影里,身上穿着一袭黑色防雨布风衣。
他的面孔完全隐藏在厚重的白色脱脂棉口罩之后,双眼上方拉低了黑色呢帽的帽檐,双手则紧紧裹在特制的鹿皮黑手套中。
这套二处总部特派督察的隐秘装束,让他即使在近距离的猝然遭遇下,也绝不会暴露出近卫次郎的面容与特征。
雨水顺着橡皮檐角连成线地滴落在水坑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响声。
卫汉生从风衣内侧掏出一面带手柄的微型反光镜,缓缓伸出墙角。
两百米外,铁丝网卡口处,两名巡捕房的安南巡捕正缩在油布棚里吸烟,火光在湿漉漉的夜色中一闪一灭。
卫汉生收回反光镜,没有惊动任何人,脚步像猫一样悄然贴着墙根溜进了仓库底层。
仓库内部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变棉纱与潮湿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卫汉生没有点亮手电筒。
在漆黑的潜伏环境中,任何一束骤然亮起的电光都无异于向黑夜里的敌人递交自己的心脏。
他闭上眼睛,在原地静立了整整十五秒,等视觉完全适应了微弱的夜光后,才睁开双眼。
三年前,南造纯子的测向车曾三次在此处捕捉到高频无线电信号。
老陈已经明确证实,中共地下党当年在此绝无电台。
而如果是南京二处的同仁,在没有总部特批通行指令的情况下,绝不可能跨界使用如此高功率的德国大功率发报机。
这间仓库里,隐藏着党务调查科直属徐恩曾的潜伏组。
卫汉生从黑手套里捏出一根极细的钢丝,蹲下身子,在地面与门框的连接处轻轻划过。
在黑夜中摸索潜伏点的痕迹,必须防范发报员临走时布置的暗雷与连环陷阱。
钢丝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高度触碰到了某种极细的拉线。
卫汉生动作极其精准地停住了手,顺着拉线向斜上方摸去。
那是一根用黑色钓鱼线牵引的挂线,另一端死死扣在门框内侧的一枚小型发烟手雷栓环上。
发烟手雷已被卸去了引信,只留下一根断裂的金属环。
这种防范追兵的手法,极度专业且带有浓厚的德国教官训练痕迹。
在民国二十四年,能由德国军事顾问团手把手训练出无线电与防爆技能的,整个国府系统里除了复兴社特务处二处,就只有党务调查科的‘特科’高级训练班。
卫汉生避开警报陷阱,跨过朽烂的木地板,直奔仓库最深处的受力主梁。
他顺着主梁旁边的铁梯攀爬上去,立在距离地面五米高的高空悬梁上。
手套指尖在漆黑的梁木内侧轻轻摸索。
果不其然,在主梁顶部的防潮凹槽里,他触碰到了两枚深深打入木料的黄铜膨胀螺丝,螺丝帽上缠绕着几缕断裂的高导电率纯铜天线细丝。
“定向隐蔽天线。”
卫汉生在口罩后发出极低的沙哑假嗓自语。
天线架设在梁槽内部,向外延伸出屋顶的排水铁管。
这样架设天线,既能保证信号越过苏州河直接打向南京,又能将电磁辐射的扩散面压缩到最小。
在梁槽的最里端,卫汉生还摸到了两个用高分子绝缘陶瓷制成的固定瓷瓶,上面残留着防震牛皮纸的撕裂痕迹。
这种绝缘瓷瓶价格昂贵,专用于避开地面测向网的微波回感。
党务调查科这群人在三年前为了在日方眼皮底下扎根,花了大本钱。
卫汉生顺着梁木滑下地面,半跪在当年摆放电台的阴暗角落里。
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微型放大镜与一把小镊子。
地面上的灰尘很厚,但在地砖缝隙的死角里,一层极淡的白色结晶残渣映入了卫汉生的视线。
他用镊子夹起一粒细小的结晶,放在鼻端轻轻嗅闻。
一股淡淡的酸涩气味扑鼻而来。
那是德国进口的铅酸蓄电池在过度充电后,溢出的稀硫酸与石灰反应生成的硫酸钙结晶。
而在结晶旁边,一小撮沉淀在砖缝深处的焦黑灰烬,引起了卫汉生的注意。
卫汉生用镊子拨开灰烬,里面躺着半截尚未完全烧毁的纸角。
纸角呈暗黄色,质地极厚,边缘上隐约残存着半个印章的紫红色油墨印记。
那不是普通的民用信纸,而是国民政府中央组织部内部专用的‘加密公文信笺’。
在信笺残角的背面,还粘着一小截吸剩的香烟嘴。
香烟嘴的过滤嘴上,赫然压着一行精致的金色英文字母:‘摩尔’。
‘摩尔’牌香烟,英国进口高级烤烟,每盒售价高达大洋两块,只有南京中央党部与党务调查科的高阶官员才抽得起这种专供烟。
不仅如此,卫汉生还在相邻的地砖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只有铜钱大小的微型暗格。
他用随身带的铁签撬开暗格,里面留着半片干涸的红墨水痕迹与废弃的试纸。
党务调查科的人在离开前,曾在此处进行过密电收发后的化学药水销毁。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