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特高总局办公室的大理石地面上割出一道道斑驳的光痕。
空气里残存着昨夜暴雨过后的潮湿与闷热。
南造纯子坐在黑漆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封沾着微弱血迹的信封。
信封表面是用普通的日本美浓纸制成,封口处加盖着渡边雄一的私人花押。
助手立于桌前,压低声音报道:“纯子小姐,这是宪兵队大野大尉早晨清理虹口密库现场时,从邮政特别投递箱里拦截下来的。寄件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收件人是您。”
南造纯子没有说话。
她修长的手指拿起竹制信刀,顺着信封边缘轻轻一划。
薄薄的信纸展开,上面是渡边用南部十四式手枪弹壳沾着墨汁写下的狂乱字迹。字迹潦草而凌乱,透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狂暴与绝望。
“纯子小姐:
若您读到此信,我必已身死。
杀我者,非中国人,亦非二处刺客,实乃近卫次郎中佐!
此人绝非真正之华族子弟,亦非海难后之应激疯子。其人城府极深,手段阴毒。在百乐门后巷,我嗅到了特高课专用强效遮痕药膏受潮后散发的苦杏仁气味。其左耳后侧有痣,必以药膜遮掩!
此外,其公开行操典礼用右手,然在极度危机或潜意识发力时,左手动作绝无滞涩。柏林授勋档案与无线电选课之矛盾,绝非空穴来风。
今夜我孤身前往虹口密库,若密码本有失,或我惨死于禁区,皆为此人调虎离山、借刀杀人之计。切记,查其左耳,查其左手,查其绝密行程!
渡边绝笔。”
南造纯子反复读了三遍。
她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但按在信纸上的手指却稍稍收紧,宣纸在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折皱声。
渡边的死,在司令部内部被定义为“失心疯后的误闯禁区”。黑木机关长为了压下丑闻,已经下令封口。
可这封绝笔信里的细节,却像一把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所有的谎言。
苦杏仁味。
遮痕药膜。
左右手习惯。
南造纯子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在十六铺码头、在百乐门、在渡边大佐办公室外,那个穿着一身精致陆军中佐军服、神态高傲而冷漠的男人。
如果渡边说的是真的,那么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近卫次郎”,就是一个伪装得毫无瑕疵、将整个驻沪司令部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顶级间谍。
南造纯子睁开眼,眼底的冷意瞬间凝结。
她把信纸对折,装入怀中的牛皮纸口袋,冷声说道:“备车,去驻沪司令部。”
……
上午九点一刻,日军驻沪司令部后勤处。
卫汉生穿着熨烫平整的中佐军服,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本月的军需调配清单。
桌面左侧放置着一杯冲泡好的浓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起。
看似平静的神情下,卫汉生的左耳后侧却在隐隐发烫。
昨夜在虹口密库的通风道内狂奔时,受潮软化的遮痕药膜蹭过尖锐的铁皮,割破了一小块表皮。
虽然今晨他重新涂抹了药膜,并用医用胶布做了隐蔽包扎,假装是剃须时不慎刮伤,但伤口在伤药与汗水刺激下,依然带来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刺痒。
扣扣。
敲门声响起。
地下党交通员老陈安排的暗号接头人——后勤处的一名老杂役推开门,将一份擦拭桌椅的毛巾放在靠墙的茶水桌上。
毛巾的折叠方式是“三折一扣”,代表最高安全信号。
卫汉生眼神微微一松。
《日本帝国海军暗号母本·昭和十一年新版》的微缩胶卷,已经安全通过死信点交到了老陈手里,并由专人搭乘清晨第一班发往苏南的货运小船押送离沪。
最核心的战略任务已经达成。
接下来,就是如何应对渡边之死带来的余波。
卫汉生端起咖啡杯,浅抿了一口。
他心里非常清楚,渡边昨夜单枪匹马杀到虹口密库,绝不可能没有留下后手。
一个老牌特工在面临绝境时,最习惯的做法就是留下信件或复刻证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