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造纯子锐利的目光在会场内扫过,在路过卫汉生时停顿,却发现对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吐着烟雾。
“袭击者的目的是接应延安的高级机要宋怀仁,但由于水上宪兵队岩崎大尉在防线执行上的无能和现场的混乱,人犯已经走脱。”
南造纯子声音渐冷:“不过,我们手中有了一张底牌。”
高木健二扶了扶眼镜,皱起眉头:“底牌?”
“前特务处上海站的重要联络员,在三天前因为情报分赃不均被青帮大佬吴啸波的门徒秘密扣押。”
南造纯子敲了敲地图上的一处红圈,“吴啸波准备在今晚,于他的法租界公馆将人犯移交给特高课。而特务处方面,至今仍不知道这名联络员已经叛变投敌,他们甚至计划在今晚派行动组去公馆接人。”
“今晚的吴公馆,将是上海特务处自投罗网的死地。”
一名参谋军官说道:“但吴啸波那个老狐狸,不会平白无故把这么重要的人交出来吧?他要了什么价码?”
“法租界内两个鸦片档口的独占经营权,以及宪兵队帮他摆平巡捕房的担保。”
南造纯子漠然道。
高木健二冷哼一声:“贪婪的帮派分子,法租界巡捕房是法国人的地盘,宪兵队强行插手,恐怕会引起法租界公董局的外交抗议。纯子小姐,你答应得太轻率了。”
“外交抗议在帝国的圣战面前一文不值。”
南造纯子寸步不让,“我已经调动了特高课宪兵队两个分队的精锐,换上便衣,配合吴啸波的青帮保镖,在公馆外围布下铁桶阵。只要特务处的魏大勇敢露面,不仅这名联络员带出来的机密保不住,整个上海特务处的骨干也将在今晚被一网打尽。”
会议室内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军官们的脸上皆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近卫中佐,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
一直沉默的渡边大佐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一个在茶馆里向后辈讨教茶道的长者。
他手中的折扇停了下来,那双隐藏在细密皱纹后的眼睛,平静地望向坐在末端的卫汉生。
卫汉生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甚至没有去看渡边大佐,只是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蠢货的把戏。”
卫汉生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傲慢与厌倦,他将烟头按死在精铜烟灰缸里,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特高课既然喜欢在粪坑里和那些青帮流氓分食烂肉,那就由你们去折腾。帝国参谋本部的刀,不是用来在租界里当捕快抓小偷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南造纯子和一众怒目而视的军官,马靴在地板上扣出沉重的脆响,大步流星地朝会议室外走去。
“近卫次郎!”
高木健二忍不住按住桌子要站起来,却被渡边大佐用折扇按住了肩膀。
“随他去吧。”
渡边大佐看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他低下头,用折扇指着地图上的吴公馆,低声道:“近卫中佐在柏林时推崇德军纪律,连衬衫扣子都扣到领口。海难之后,他开始敞着衣领,抽上海最便宜的哈德门。大难不死会改掉多少习惯?又有哪些习惯,本来就不属于他?”
回到特高课独立办公室,卫汉生扣死房门。
在门锁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傲慢与病态暴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
上海站联络员叛变。
上海站联络员落入特高课手中。
信息在脑海中快速交织。
魏大勇一旦踏进吴公馆,上海站的人马全军覆没,那枚弹壳的来源也就坐实了。顺着弹壳往上查,早晚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走到保密柜前,用左手转动密码盘。
咔嗒声中,柜门开启。
在保密柜底层的暗板下,静静躺着一顶白色的医用口罩,一双黑色皮手套,以及一枚内刻双蛇交叉密纹的纯银督察印信。
卫汉生看着白口罩。
现在给魏大勇预警已经来不及,特高课暗哨已将附近区域锁死。
要切断纯子的死局,他只有一个选择。
以总部特派督察员的身份接管上海站,把吴啸波这个诱饵连同吴公馆一起引爆。
他伸手,将黑色皮手套戴在左手上,手指在皮革缝隙间攥紧成拳。
他戴上第二只手套,把白口罩折成四折,塞进大衣内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