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大楼,三楼走廊。
苏瓷从笔录室里走出来。 手里还攥着一杯纸杯装的热水,杯壁上的水汽沿着指缝往下淌。 陆怀卿站在走廊另一侧等她。 看到她出来,迈了两步走过去,没有问结果,只是伸手把她手里快要捏变形的纸杯接了过去。 苏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在一扇门前停住了。 审讯室。 门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 苏瓷站在玻璃前。 苏宏伟坐在里面。 双手被铐在审讯椅前方的挡板上。 头顶白炽灯把他整张脸照得没一丝血色。 两名刑警坐在对面。 桌上只放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便携音箱。 刑警按下播放键。 苏宏伟自己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那是我让你拿着药方,亲手交给周应年的凭证。” 音箱里的声音在审讯室回荡。 苏宏伟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认出了自己的声音。 他认出了那句话。 那是几个小时前他在望京翠湖苑1702室对王慧芳说的。 他以为那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密对话。 他不知道楼道里的监控收录了每一个字。 刑警关掉音箱。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苏宏伟的嘴唇开始哆嗦。 然后他猛的抬起头,“是她逼我的!” 苏宏伟拽着手铐,铁链撞击挡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是林舒晴逼我的!她占着那个位置不肯让!她手里拿着那些文件威胁我!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想让她死!是王慧芳说那个药查不出来!” 苏宏伟的喊声穿过隔音玻璃,传到走廊里。声音闷,但每一个字都听得见。 苏瓷站在玻璃前没有动。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慢慢收拢。 纸杯的残骸从陆怀卿手里掉在地上——不,纸杯还在陆怀卿手里。 掉在地上的是苏瓷左手指甲盖里抠下来的一小块墙皮。 她的指腹不知道什么时候抵上了走廊的墙壁,指甲嵌进去,刮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苏瓷盯着玻璃后面那个喊哑了嗓子的男人。 她没有冷笑,也没有转身离开。 她就那么站着。 直到苏宏伟喊到嗓子哑了,被刑警按回椅背上,整个人瘫下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苏瓷慢慢松开了抵在墙上的手指。 指腹被墙皮磨出了红印。 她转过身。 陆怀卿把那杯凉透了的水递给她。 苏瓷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嘴里咬破舌头留下的铁锈味还在。 陆怀卿开口了,“苏氏集团的股价在刚才跌停了。苏宏伟在机场被押上警车的画面已经在网上传开。几个大股东开始抛售了。” 苏瓷停下脚步。 她扭头看向陆怀卿。 “你怎么知道的?” 陆怀卿举了一下手机屏幕。 上面是苏墨发来的消息。 苏瓷看着那条消息。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光。 跟刚才站在玻璃前时不一样。 苏瓷拨通了苏墨的电话。 “大宝。” “妈咪。”苏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里噼里啪啦全是键盘的声响。 “股价跌了多少?” “截至十五分钟前,跌幅百分之十七点三。触发跌停机制后暂停交易。但场外有三家机构在抛售大宗持股。按照目前挂单量计算,明天开盘还会继续跌。” 苏瓷用舌头顶了一下上颚。 “那三家机构的持股加起来多少?” “百分之十一。” 苏瓷攥紧手机。 “开始收购。用海外的账户。他们抛多少,我们吃多少。” 苏墨那边的键盘声骤然加快。 “资金通道已经打开了。但有一个情况——”苏墨的声音急了半拍,“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一笔不明资金在扫货。” 苏瓷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不明资金?” “操作Ip在境外。资金来源指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人叫——”苏墨敲了几下键盘,“叫张晓棠。” 苏瓷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这个名字。 “查一下这个张晓棠跟苏宏伟有没有关联。” “已经在查了。目前没有找到直接关联。但这家离岸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 苏瓷母亲去世的两年之后。 苏瓷把这个名字和时间记在心里。 “先不管这笔资金。你继续收购。明天天亮之前,我要拿到苏氏集团的绝对控股权。那笔不明资金吃进去的份额不会超过我们。” “明白。”苏墨回答。 苏瓷挂断电话。 她看了陆怀卿一眼。 陆怀卿也听到了那个名字。 “张晓棠。”陆怀卿说,“我这边也查一下。” 苏瓷点了一下头。 两人走出市局大楼。 夜风灌进领口,苏瓷打了一个寒战。 陆怀卿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没有问她冷不冷,动作很快,披完了手就收回去了。 苏瓷没有拒绝。 外套上有雪松的气味。 车子在西郊的安全屋前停下来。 苏瓷推开车门。 客厅里灯开着。 钱萌萌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手机。 姑婆林秀芝靠在沙发垫子上,身上盖着毛毯。 毛毯被攥得变了形,老人家显然一直在等消息。 苏言坐在姑婆脚边的地毯上。 他的手搭在姑婆的手腕上,在给姑婆按压手腕内侧的穴位。 苏瓷走进去。 林秀芝看到她,一把掀开毛毯站了起来。 “小瓷——” 苏瓷走到林秀芝面前,握住她的手。 “姑婆,苏宏伟被抓了。刑侦支队已经立案了。他跑不掉。” 林秀芝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苏瓷的手背上。 老人家说不出话。 她使劲攥着苏瓷的手,一遍一遍的握紧。 苏言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苏瓷身边。 他没有拉苏瓷的衣角。 他抬起头看着苏瓷,开口说了一句话。 “妈咪,你嘴唇上有血。” 苏瓷伸手摸了一下下唇。指尖沾了一点暗红。 是之前咬破的伤口又裂开了。 苏瓷蹲下来,用拇指蹭了一下苏言的脸颊。 “没事。妈咪咬到了嘴巴。” 苏言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跑向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湿纸巾。 他踮起脚,把湿纸巾递到苏瓷嘴边。 苏瓷接过来按在嘴唇上。 钱萌萌在旁边偷偷红了眼眶。 苏瓷安抚好姑婆,让钱萌萌陪她回房休息。 然后苏瓷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呼出来。 她闭了三秒钟的眼。 然后睁开。 走到书桌前。 把挎包放下来,拉开拉链。 冯志国给的病历原件。周应年的药方。U盘。 还有姑婆交给她的那个蓝色布包。 苏瓷把每一样东西依次摆在桌面上。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 苏宏伟被押走时说的那句话,重新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你以为你拿到那些东西就能知道所有真相了?” “你妈到死都不知道她最信任的人是谁。” “你永远也找不到她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苏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桌面上的东西。 她拿起病历袋。翻过来,摸了每一个角。没有异常。 她拿起U盘。普通的U盘,没有夹层。 她把周应年的药方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最后,她的手落在了那个蓝色布包上。 布包里的文件早就被她取出来了。现在是空的。 苏瓷拿起布包,准备折叠收好。 她的拇指捏住了布包的底部。 停住了。 底部的布料——比其他地方厚。 苏瓷把布包摊平在桌面上,两只手沿着底边慢慢摸过去。 有一个硬物。 很小。被缝在底层布料和内衬之间。 苏瓷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 她挑开底部的缝线。线头旧得发脆,一碰就断。 苏瓷把手指伸进夹层。 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还有一张被折到不能再小的纸片。 她把东西取出来,放在掌心。 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的齿纹很浅,样式老旧。 柄部刻着一个徽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里攥着一柄短剑。 苏瓷翻了一面。 钥匙背面刻着三个很小的字母。 bhc。 她把目光移到那张纸片上。 展开。 纸已经黄了。折痕处的纤维几乎要断裂。 上面是母亲林舒晴的字迹。 只有一行。 【bJ-7749-x】 苏瓷攥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扣紧。 bJ。 帝都。 7749。 一组四位数编号。 x。 后缀标记。 苏瓷把钥匙翻过来,再看了一遍柄部那三个字母——bhc。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bhc。 帝都有一家老牌的私人保管机构。 全称是博华存管。英文缩写——bhc。 这家机构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运营,专门为高净值客户提供文件和贵重物品的保管服务。每一个保管箱都有独立编号。 7749-x。 这是一个保管箱的编号。 苏瓷把钥匙和纸片并排放在桌面上。 母亲在二十四年前,在一个私人保管机构里存了一样东西。 苏宏伟知道这样东西的存在,但他找不到。 他找了二十四年都没找到。 因为钥匙一直藏在布包的夹层里。 而布包一直在姑婆手中。 苏瓷拿起手机。 她给苏墨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帝都博华存管。编号7749-x的保管箱。登记人信息、开箱记录、目前状态。” 苏墨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弹出来。 “查到了。登记人——林舒晴。开箱日期——二十五年前。最近一次年费续缴——三年前。代缴人——” 苏墨停了一会儿才发出下一条。 “代缴人姓名:张晓棠。” 苏瓷的呼吸猛的顿住了。 张晓棠。 在开曼群岛注册了离岸公司,赶在苏瓷之前抢购苏氏集团的股份。同时也是替母亲续缴保管箱年费的人——这个保管箱二十四年没被注销,全靠她。 苏瓷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那把黄铜钥匙。 鹰与剑的徽章在台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铜色。 母亲最信任的人。 不是林秀芝,也不是周应年,更不是冯志国。 是一个叫张晓棠的人。 苏瓷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