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啊飘，摇啊摇。
身体仿佛在海平面上，如同一叶浮萍般摇曳，使不上力气。
不对，海面还有水，有浮力，有浪花拍在脸上的实感。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意识悬浮在一片空无一物的所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东西。
试着动一动手指，指尖传来的只有空荡荡的虚无。
她记得自己从空中坠落。
记得士道扑过来抱住了她。
记得士道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她这样想着，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
都说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对她来说，似乎还真的差不多。
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没过她的脚踝，直到膝盖。
无力感随着黑暗一起袭来，意识逐渐陷入无边无际的混沌。
她没挣扎。
作为人类，她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士道没事，十香还活着，美九对士道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她欠澪的约定没能完全兑现，可该做的能做的她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还想要更进一步的话，就只能......
然而，在黑暗即将没过她鼻息的瞬间，她右耳耳垂处的银色耳坠突然光芒大放。
下一秒，如潮水般涌上的黑暗便像是看到了天敌的虫子，几乎是在眨眼间褪去。
意识重新回归身体，随之而来的，还有耳畔的低吟：
“就这样结束了吗，九条未散？”
未散的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又有些陌生。
——这就是她自己的声音。
只不过，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说这话的像是用她音色学习训练出的ai。
不对，连ai都比这声音更有感情，简直就像是毫无感情地朗读课文。
眉宇微颤，未散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疑惑地张望四周。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抬头看不到顶，低头看不到底。
周围的颜色既不像灰，也不像白，无法用言语形容，却如同无边无际的混沌，仿佛只要迈入其中，意识和身体就会被搅碎，被打乱成为一摊无法理解的乱码。
然后——未散看到了她自己。
银灰色的长发，同色的眼瞳，完全相同的面庞。
区别在于面前的这位只戴了一只银色的耳坠。左手腕上没有手环，发丝间没有发簪，中指上也没有戒指。
身体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从里到外泡在一层薄薄的月光里。
两人对视，混沌的空间里除了死寂之外一无所有。
“......我没有死吗？”
未散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灵结晶在你体内，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的。”
对面那位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我现在算是什么状态？半死不活？”
“我也说不清楚。”
对面的自己微微抬起头，“不过你要是一心求死，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权在你手里。”
未散沉默片刻，“选择，是指什么？”
“这个你不用问我，你比我更清楚。”
对面的自己眼神中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想要活下来，你就只有一个选择。”
“.....”
未散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对方所指的选择她当然知道。
想要活下来，就只有一个办法：吸收灵结晶，变成精灵。
但是，未散不想变成精灵。
如果她有这方面的想法，根本不需要拖个三十年，非要到这生死关头做出抉择。
人类变成精灵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跨过一条清晰的红线，再也回不去了。
她花了很久才学会当人，学会作为一个名为九条未散的人类在人类社会生活。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这些年的努力都是白费的，赶紧变成精灵吧。
说实话，她当然知道这个选择迟早得做。
澪需要她，士道也需要她。
她现在这具身体撑不住几场硬仗，每回调用灵力都在透支身体，总有一天会彻底垮掉。
这些事她心里门清。
可是，从“知道”到“做好变成精灵的准备”之间，她走了好几个月。
“.....当初我不肯吸收灵结晶，就是因为没做好对应的觉悟。”
未散低下头，打量着自己手腕上那已经褪色的浅蓝色丝带。“你知道是什么觉悟吗？”
对面的自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不需要人接话，只要接着往下说就行：
“三十年前，我在欧亚大空灾的现场，获得了灵结晶。”
“而在不久之后，一次空间震现场，我见到了澪。”
“再之后，我被九条家收养，获得了九条未散这个名字。”
未散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自嘲似的笑笑。
“说实话，我现在连自己算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人类？精灵？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你说我是人类吧，我体内有四块灵结晶，能调动精灵灵力；你说我是精灵吧，我又没显现过灵装和天使。”
“而且，就算不考虑人类精灵的定义，我这个人到底又是个什么东西呢？”
“在被九条家收养之前，我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被九条家收养之后，我名叫九条未散，是九条家的养女；在离开九条家之后，我是崇宫澪唯一的姐姐。三十年后，我又是五河君的挚友。”
“那我到底是谁呢？这些身份，似乎都是我扮演的，又似乎都是我的一部分。”
未散说着，抬起头，对面的自己正在安静地看着她。
“觉悟的话，如果只是那种做好准备去做一件事。比如帮助五河君，帮助精灵，救回未景，这些觉悟我是有的，也能做好豁出性命的准备。”
“但这种觉悟——终究是给人打下手的觉悟。”
“......”
对面的自己仍然默不作声，认真聆听未散的独白。
“帮助五河君是为了兑现和澪的承诺，救回未景是为了回报九条家的收养之恩。别人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别人觉得我该在什么位置，我就在什么位置——我挺擅长这个的，但时间长了，我好像把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给忘了。”
说着，未散苦笑一声，“所以，你问我做好觉悟没有，我答不上来。我连自己算不算个完整的人，不考虑其他人时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都没想明白，谈什么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