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河君,要一起去天台吃便当吗?”
午休铃响起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未散从书包里取出便当盒,朝士道投去视线。 “天台吗?” 士道一愣,旋即他察觉到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同学都停住了,目光投过来,眼神中满是惊讶。 “是的。”未散晃了晃手指,“不方便吗?” 士道看了看四周。 那些视线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于是,在班级同学的注视中,士道和未散并肩离开了教室,前往天台。 “喂,他们这就一起去吃午饭了?” “我没看错吧?难道他们以前真的认识?” 这些班级同学的闲言碎语被丢到身后,并随着天台铁门的合拢而彻底断绝。 士道走到护栏边。 未散跟过去,将便当盒放在水泥台上。 “这里视野不错。”她说。 “嗯,午休时没什么人来。” 士道打开便当盒。饭菜整齐排列:煎蛋卷、烤鱼、西兰花。 未散看了他几秒,然后打开自己的便当。 这是令音给她准备的——三明治,水果沙拉,还有一小盒酸奶。 “你妹妹的便当也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不过琴里最近喜欢吃肉,所以我会多放些汉堡肉或者炸鸡块。” “你很宠她。” “毕竟我是哥哥。” 未散咬了一口三明治。 生菜很脆,火腿的咸味适中。 令音的手艺比她预想的要好。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风卷起未散的发梢,她伸手将它们别到耳后。 “五河君。”她突然开口。 士道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有什么事吗,九条同学?” 未散的视线落在他脸上。 熟悉的面容让她胸口发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没事,就是感叹造化弄人,没想到会在这里再度相见。” 如果没有澪,未散感觉自己八辈子都不会和崇宫家产生任何关系。 更不会和如今这样,和崇宫真士的复制品坐在一起吃午饭。 “抱歉,九条同学,我还是没有与你有关的任何记忆。” 士道把嘴角那粒米饭抹掉,低头看着便当。 “没事,我这并不是在指责你,五河君.....” “嗯,我知道......” 士道夹起一块烤鱼,目光不自觉落到未散的便当盒里。 “这是九条同学自己做的吗?” “嗯,算是吧。” 未散耸耸肩膀,“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会直接买。” “九条同学的厨艺应该很不错吧。” 士道扒拉着自己便当盒里的米饭。 未散闻言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五河君,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只是感觉......像九条同学这样的女孩子,厨艺应该都不错。” “还好吧,毕竟我以前也没怎么做过饭。肯定不如你。” 这是实话。 前世九条未散的手艺只能说能吃,无论是卖相还是口味都很一般。 直到后来,和崇宫真士学了几招才有所改观,但仍然比不上那个少年。 “只是家常菜。” 士道闻言脸颊微微泛红,低头扒饭,含糊地说。“而且我平时也只会给我妹妹做饭,并没有太多锻炼厨艺的机会。” “家常菜才难做。”未散晃着筷子,“要每天做,每天换花样,还要考虑营养均衡。能坚持每天都做到这些的人并不多。” “九条同学好像很懂。” “见过类似的人。” 未散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里透出的信息太多。 但士道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没有追问。 也是,毕竟谁能从这只言片语中联想到三十年前的某人呢。 稍微松了口气,未散灌了口酸奶,夹起一枚沾染有奶油的小樱桃。 “九条同学有兄弟姐妹吗?” “曾经有一个妹妹。” “曾经?” 九条未散的动作顿了顿。 “她.....已经不在了。” 人总是会变的。 经历三十年的光阴,九条未散已经无法确认,现在的澪是不是当初自己认识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少女了。 此言一出,空气安静了几秒。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便当的热气。 “抱歉。” 士道立刻低下头,暗骂自己发言不当。 听九条未散的意思,似乎对方的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什么。”未散咬了一口三明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士道感觉到她话语背后似乎暗藏着很多不可明说的东西。 九条同学她.....曾经也有个妹妹吗? 咬了一口烤鱼,士道有些走神地想着。 而且听九条同学的语气,她似乎很关心自己的妹妹。 恐怕现在她的心情也很不好受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士道鬼使神差的,将自己便当盒里的烤鱼夹到未散那边。 “我妹妹有时候很烦人。” 士道突然说,“老是撒娇,想要这个想要那个,而且还经常在吃饭前吃棒棒糖。” “但你很享受照顾她。” 未散看了他一眼,夹起烤鱼。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已经将你的想法都告诉了我。” 未散盯着他的脸庞,一口咬下去,“说起妹妹的时候,你眼睛都在笑。” 士道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要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能吧。”士道搔了搔脸颊,“虽然有时候会觉得累,但看到她开心的样子,就觉得都值得。” 真士也说过类似的话。 熟悉的味道刺激味蕾,未散的思绪不自觉地再度回到那个晴朗的下午——他们在真士家的院子里晾衣服的时候。 真士一边抖开床单一边说: “澪那家伙最近学会挑食了,我得想个办法让她吃掉。” 未散当时在作为客人串门,顺便探望澪,闻言笑了: “你越来越像她爸爸了。” “没办法啊。”真士挠了挠头,“总不能让她营养不良吧。” 那时候的阳光很好,晒过的床单有洗衣粉的香味。 澪坐在走廊边,光脚晃来晃去,手里捧着一本从真士书架上拿下来的漫画。 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九条同学?” 士道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未散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似乎又走神了。 “你刚才又发呆了。” “抱歉,老毛病。” 三下五除二地将三明治塞进肚子里,未散放下便当盒。 “是在想你的妹妹吗?” “.......嗯。” 未散没有撒谎。 她确实在想澪。 想三十年前那个会拉着她衣角问东问西的少女,想那个在雨夜里抱着尸体一言不发的精灵,想那个把她封进冰晶说“等我准备好一切”的始源精灵。 而现在,她坐在这个天台上,和一个与真士一模一样的少年吃便当。 命运真是个讽刺的东西。 “你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未散思考了几秒。 “很单纯。”她说,“有时候天真得让人担心,有时候又固执得可怕。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听起来和我妹妹有点像啊。”士道无奈地笑了,“琴里是如果得不到,她也会想办法得到,但她总是会在我面前撒娇卖萌,让我顺从她。” “如果我仍然不为所动,她就会放弃,并且继续做她自己的事情。” “那是聪明孩子的做法。” “但她其实很想要。”士道笑了笑,“每次我买回来她之前说过不要的东西,她都会特别高兴,虽然嘴上不说。” 未散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少年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家人的珍视,透过每一个字传递出来。 和真士一样。 不,这就是真士。 就在这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两人的头发。 未散抬手按住发丝,腕上的旧丝带在风中飘动。 士道的视线被那抹褪色的蓝色吸引。 “那个丝带......”他犹豫着开口。 “怎么了?” “看上去很旧了。” “嗯。” “为什么不换新的?” “因为是重要的人送的。” 未散摸了摸它,“换了就没意义了。” 士道想问她重要的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是我妹妹给的。” 然而未散主动开口了。 “你妹妹.......” “很久以前的事了。” 未散摩挲着丝带粗糙的边缘,“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生活。”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丝带确实是澪给的,在她刚诞生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澪从废墟里捡到这条丝带,笨拙地系在未散手腕上,说: “这样姐姐就是我的了。” 另一半是谎言。 澪没有让她一直戴着,甚至可能已经不记得这条丝带的存在了。 但她一直戴着。 三十年过去了,丝带褪了色,边缘起毛,她还是戴着。 “五河君。”未散突然说。 “嗯?” “便当要凉了。” 士道低头,发现自己的便当确实没怎么动。 他赶紧扒了几口饭,吃得有点急,差点噎到。 未散把酸奶推过去。 “喝点这个。” “谢谢.......” 士道喝了一口酸奶,咽下嘴里的饭。 他偷偷看了未散一眼,发现她正看着远处,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落寞。 这个转学生身上有种矛盾的气质。 她举止从容,说话干脆,像个成熟的大人。 但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又像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而且她对他......太自然了。 就像他们真的已经认识很久了。 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士道没有再打开话题。 未散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沉默着结束午餐。 “快上课了。” “嗯。” 他们并排走向铁门。 士道推开门,让未散先过。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重一轻。 走到二楼时,未散突然开口: “五河君。” “嗯?” “明天便当,能多做一份吗?” 士道停住脚步,转头看她,有些诧异。 “五河君的手艺很不错,我想尝尝你做的菜。” 未散看似随意地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做值日,或者辅导功课——我看你社会科的笔记记得很乱。” 士道的耳朵红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明明是自己一直在偷看她。 “不、不用交换.......我做就是了。” “那不行。”未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我不喜欢欠人情。”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午休结束的预备铃正好响起。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喧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士道伸手去拉门,未散却先一步按住了门把。 她转过头,看着士道。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的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就这么说定了,五河君。” 说着,未散眨了下眼,带着点男孩子气的狡黠。 士道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未散已经拉开门走进了教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恍然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