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第一次见到亲生母亲,是在沈家客厅。
海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很大,车开进沈家老宅时,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那栋白色别墅冲得有些模糊。
司机替她打开车门,佣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下意识喊了一声:“大小姐。”
话出口,那人自己先顿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这个称呼如今不太好叫,又很快改口:“沈小姐,夫人已经等您很久了。”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只弯腰从后座拿出自己的包。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
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一只帆布包,再没有其他。
沈家派去接她的人在机场时还特意问过:“沈小姐,其余行李呢?后面的车可以一起带过来。”
沈知意当时摇了摇头。
“没有了。”
其实不是没有。
外婆留下来的旧缝纫机、用了十几年的茶具、她高中时塞满整面墙的书,还有林素琴临终前舍不得丢的那几件旧衣服,都还留在南城那套不到七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
那些才是她真正不敢随便搬走的东西。
出门前,隔壁陈奶奶扶着门框送她。
“知意啊,以后还回来不?”
沈知意拉着行李箱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旧了,雨棚边缘也锈得厉害,门口那盆桂花还是外婆活着时种的,今年刚冒了花苞。
她说:“回来。”
那时候她是真这么想的。
不过去一趟海城。
认认亲生父母,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合得来,就多走动;如果合不来,也不至于把原来的生活全部扔掉。
可从南城到海城的飞机上,她还是有过那么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
毕竟二十一年了。
亲子鉴定出来的那天,许婉清握着报告哭了很久。
她第一次去南城见沈知意时,站在那间狭小的客厅里,连坐都没顾上坐,就红着眼睛看了她很久。
“像。”
“真的太像了。”
许婉清伸手想摸她的脸,又在半空停下,声音抖得厉害:“你跟妈妈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像。”
那一晚,沈知意没怎么睡。
她不是从小没人疼的孩子。
林素琴把能给她的爱都给了。
所以知道自己不是外婆亲生时,她没有崩溃,也没觉得过去二十一年都是假的。
可人总会有一点好奇。
她的亲生父亲是什么样?
她妈妈年轻时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不爱说话?
她是不是也有哥哥?
如果当年没有抱错,她会不会也像普通孩子一样,有从满月、百天、周岁一路拍下来的照片?
那些问题她以前很少想。
如今忽然都摆到了面前。
佣人接过行李箱,领她进屋。
沈家比她在网上查到的照片还大,挑高客厅,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片被雨淋得发亮的草坪。沙发旁摆着几只包装精致的礼盒,大概是刚准备好的。
沈知意刚换完鞋,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就已经站了起来。
许婉清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裙。
她似乎从早上就在等,眼睛微微发红,茶几上的水也已经凉透。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立刻开口。
最终还是许婉清先走过来。
“知意。”
只叫了一个名字,嗓子已经哑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
许婉清走到她面前以后,像是一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是很轻地握住她的手,握住以后,又一点点攥紧。
“让妈妈看看。”
沈知意睫毛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自己的亲生母亲。
眉眼确实像。
尤其是不笑的时候。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手指有些发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是妈妈不好。”
“这么多年……”
她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沈知意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话,突然一句都想不起来。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气氛太尴尬,就先叫“许女士”,慢慢来。
可这时看着面前女人发红的眼睛,那几个字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张了张嘴。
“妈——”
一个音节还没完全出来。
楼上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像是玻璃杯摔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佣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房间。
“夫人!”
“明珠小姐晕倒了!”
许婉清的手几乎是瞬间松开的。
“明珠?”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楼上很快乱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有人叫家庭医生,甚至有人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
刚刚还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客厅,转眼间只剩下沈知意站在那里。
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
掌心还有一点温度。
她站了大概十几秒,才抬头往楼梯口看。
有人抱着一个女孩快步下来。
女孩很瘦,穿着白色睡裙,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额前的长发已经被冷汗打湿,整个人靠在一个年轻男人怀里。
沈知意认出了男人。
沈景舟。
沈家二哥。
她在沈家发过来的家庭资料里见过照片,市一院心内科医生。
沈景舟抱着沈明珠往外走,眉头紧皱,根本没顾上看站在客厅里的陌生女孩。
身后的家庭医生语速很快:“血压掉得厉害,先去医院,路上注意她意识变化。”
“车呢?”
“到了。”
许婉清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沈明珠垂下来的手。
直到走到门口,她才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知意。”
沈知意看向她。
许婉清神色明显有些为难。
今天本来是接亲生女儿回家的日子。
人刚进门不到十分钟,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家里人。
可病发这种事没人能提前安排。
沈知意先开口:“先去医院吧。”
许婉清像松了一口气。
“好,好。”
她快步走回来拉了沈知意一下,“你也一起。正好你大哥一会儿也会过去,等明珠稳定一点,妈妈再好好跟你说。”
沈知意点头。
“嗯。”
她没有介意。
至少那时候,她是真的没有介意。
一个人生病了。
而且听说沈明珠从小身体就不好。
先救人,本来就是应该的。
一路上,许婉清都在给医生打电话。
没有人和沈知意说话。
她坐在最后一排,透过后视镜偶尔能看见沈明珠苍白的脸。
女孩一直昏迷着。
她没有细看。
严格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沈明珠。
二十一年前,两个女婴在海城一家妇产医院被抱错。
沈明珠去了沈家。
她则被送去了另一个家庭。
后来那个家庭出了意外,最后只剩下林素琴带着她。
现在真相终于揭开。
可并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假的回去,真的回来”。
沈家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说明过。
沈明珠身体不好,又在沈家生活了二十一年,他们不会把人赶走。
许婉清当时哭着对她说:
“知意,妈妈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明珠也是妈妈亲手养大的。你们两个,妈妈都舍不得。”
沈知意那时没说什么。
她也没想过把谁赶走。
她甚至觉得,事情这样处理没什么问题。
沈明珠也是受害者。
谁都没有资格让另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因为上一代的错误突然失去所有家人。
车在四十分钟后停进海城市第一医院急诊通道。
沈明珠被直接推进抢救室。
沈知意跟到门口,就自动停下了。
这里没人告诉她该站在哪里。
许婉清站在抢救室门前。
沈景舟换了白大褂进去。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快步从电梯出来。
沈知意认出了大哥沈砚川。
他连外套都没有扣好,一边走一边和助理说:“把明珠这半年所有检查记录发给景舟,再联系周主任。人在哪?”
“里面。”
沈砚川走过去。
许婉清像终于找到主心骨,眼睛瞬间又红了。
“大哥。”
一道很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知意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个戴帽子的年轻男人。
沈曜。
三哥。
大概是临时从工作现场赶来的,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都没摘。
沈家人到齐了。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沈知意。
她也没出声。
早上从南城出发太早,她只在机场吃了半个三明治,现在胃里空得有点发酸。
她从包里翻出一颗薄荷糖。
刚把包装拆开,抢救室的门开了。
沈景舟从里面出来。
许婉清立即迎上去。
“景舟,明珠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
沈景舟摘下口罩,可神色没有放松,“但是她血液指标下降得太快,得马上处理。”
“要输血?”
“嗯。”
许婉清急忙说:“那就输。”
沈景舟沉默了一下。
“她的血型特殊,院里库存不够。血站那边已经联系了,调过来需要时间。”
“其他医院呢?”
沈砚川问。
“也在联系。”
“要多久?”
“不确定。”
空气一下沉下来。
许婉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资料走过来。
“沈医生,病人家属有没有同血型的?如果有,可以先验一下,符合条件的话能快一点。”
沈景舟下意识皱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