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低价合同

雨停后的第二天，地下车库重新开放。

林砚没有在公告上写“彻底安全”。他只把已经完成和仍待确认的事项分开列明：主排水泵更换止回阀垫片，备用泵恢复自动控制；排烟控制柜上游完成断电隔离，墙体渗水点做了临时封堵；绝缘检测、完整排水试验，以及墙后管线来源，仍需调取竣工图和原始维护资料后继续核查。

每项后面都有时间、照片编号和他的签名。

物业群里却吵了一夜。

有人说车库只是渗水，根本没有淹到车辆；有人把泵坑里的水桶截图发出来，配文“几只水桶也能拍成重大隐患”；还有人问，既然设备没坏，物业为什么要封闭负二层。

林砚没有回复。他坐在物业办公室外的长椅上，重新核对昨晚的记录。

主泵更换垫片后，倒计时从不断缩短变得稳定。备用泵经过手动、空载和浮球联动测试，自动启动能够完成。排烟控制柜附近的数字则在电源隔离和临时封堵后，慢慢从四小时五十七分回升到两天零九小时。

这不是故障被排除，只是危险暂时被推远。

他把墙后套管的照片放大。金属外壁有浅浅的磨痕，旁边沾着黑色油污，管径也比桥架里的电缆粗。何志强昨晚翻过设备清单，只能确认车库改造时做过一次“机电线路迁改”，施工单位和完整图纸还在物业档案里。

档案室的钥匙在物业经理手里。物业经理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接电话。

“林师傅，有人找你。”

保安老周从走廊尽头探进头，递来一张名片。

来人站在大厅中央，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得笔挺的深灰衬衫。他身后跟着一名抱文件夹的工作人员和一名提测电仪器的技术员。两人脚上没有车库泥水，仪器也还没有拆封。

“林师傅？”男人伸出手，“我叫魏海，恒达维保项目经理。”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握手。

“什么事？”

“我们公司刚接下恒景花园的年度设施维保合同，今天过来做交接。”魏海收回手，笑容不变，“何经理应该已经通知你了。”

何志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起了褶皱。

“合同是今天早上签的。”他说，“业主委员会昨天开了临时会议，授权物业服务企业代表小区签订年度维保合同。恒达的报价最低，表决通过了。”

“原来的维保单位呢？”

“合同到期，不再续签。”

魏海把文件夹递过来。首页是报价单，消防、给排水、配电和车库机电全年包干，比上一年度低了近三成，写着全天候响应、每月巡检、紧急抢修不另收人工费。

林砚翻到最后一页，原维修公司的名称已经被划掉，换成恒达维保。

“从今天开始，设备报修和维护由我们负责。”魏海说，“包括昨晚这场车库事件。”

“你称它为事件，还是故障？”

“称呼不重要。”魏海仍旧和气，“我们早上做了初步查看，车库只是普通渗水，几台设备也没有真正损坏。昨天封闭一晚，反而让业主产生了恐慌。”

林砚抬头：“你们查看了哪些部位？”

“入口、泵房和排烟柜外观。”

“柜门开了吗？”

“交接尚未完成，暂时没有。”

“绝缘检测做了吗？”

“设备已经断电，现场条件不适合检测。”

林砚合上文件夹：“那就不能说设备没有问题。”

魏海的笑意淡了一些。

何志强低声说：“林师傅，恒达先做交接，报告后面会整理。”

“报告应当写明绝缘检测未完成，自动排水试验未完成，压力保持测试未完成，墙后运行源也没有查明。”

“这些都可以在后续补充。”

“那现在的结论只能是‘初步查看，不能确认’。”

大厅里有几个等着缴费的居民转过头来。

魏海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提高了些：“林师傅，我不是针对你。可昨天晚上雨量并不大，车库也没有淹到车轮，最后只是换了个垫片、清了个封堵。你把普通维修说得像重大险情，物业被迫封车库，业主还以为这里马上要出事故。大家花钱请维保，是要把问题解决，不是听人制造焦虑。”

“垫片尺寸不匹配，浮球被固定，保养记录却写自动功能正常。排烟柜底部返潮，墙后还有未登记的套管。”林砚说，“这些不是措辞造成的。”

“那座桥也是这样。”魏海忽然接道，“看见几道裂缝，就在桥下拍照发视频，弄得全城都以为桥要塌。现在很多人都说，某些人失业以后，靠夸大风险接私活。”

大厅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砚没有回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见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标题是“城南桥梁事故后续：市民应理性辨别维修类信息”。

配图正是他站在桥下查看裂缝的照片，画面裁掉了旁边的检测人员，只留下测距仪和他的侧脸。

文章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只引用了一名“附近居民”的说法，称有维修人员在事故现场拍摄并传播未经确认的风险信息。下面还附着一段十几秒的视频，正是前一天一名车主拍下的车库争执画面。视频先被小区群里的住户转发到本地论坛，随后被一个本地资讯账号截取，配上“雨后车库险情是否被夸大”的文字。上午论坛管理员把帖子推到首页，新闻账号再以桥梁事故为背景做了汇总。

评论区已经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那个到处说设备要坏的人。”

“维修工也能鉴桥？”

“拿旧设备吓唬业主，想接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