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半截身子。
"超贤,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一年两千万红利,三年退还两个亿本金?
咱辛来市财政一年预算内可支配的才多少?
省里以前下拨的技改专款、扶贫资金,从来都是拨了就拨了,哪有往回交本金的规矩?
这口子一开,三年后真要是交不出来,我这个市长头一个被摁在省纪委的椅子上!"
陆建章眉头也锁得死紧,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击。
“是啊超贤,这口径是不是太激进了?两个亿投进城南物流园,修路、平地、建冷链仓储,全是重资产长周期的基建。头一年能把地皮填平招商就不错了,哪来的两千万纯利润往省里交?”
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说。
“我担心的不光是钱的事。
这个口径一旦在联席会上抛出来,等于咱们辛来市替全省转型基金立了一套新规矩。
周省长那边事先知不知道?
要是周省长没点头,咱们在会上先斩后奏,万一被有心人解读成‘转型办逼各地市签卖身契’,反倒给了攻击周省长的把柄。”
王超贤把红蓝铅笔搁在信笺上,目光扫过两人。
“陆书记,孙市长,你们还拿老黄历看今天的新棋局呢。”
王超贤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信笺画出的闭环中央。
“先回答陆书记的问题。周省长那边,我今晚会亲自打电话汇报。
但有一点你们得看清楚——周省长把咱们辛来市立为一号标杆,要的绝不是一个伸手要饭的县级市。
他要的是一套能砸碎旧体制的新规矩。咱们主动立规矩,正中他的下怀。”
“至于孙市长担心的还不起钱...........”
王超贤话头一转。
“我问你们,今天上午刘宏在工地上吃了多大的瘪,最后还被架到红毯上替咱们站台?他咽得下这口气?一上高速就得往省城赶,到了李牧省长跟前,不把咱们辛来市的底裤翻个遍才怪。那帮人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孙守成顺着话头说。
“还能怎么出招?就像你刚才说的,撺掇北岭、东山、河水那三个地级市,外加省国资委的郭明义,在周三联席会议上哭穷抢钱呗!”
“对,但他们怎么抢?”
“省财政首期五个亿的盘子,拨给咱们两亿、云州八千万,账上只剩两亿两千万。
北岭和东山三个市外加省属老厂,冬季供暖和下岗生活费缺口至少四个亿!
两亿两千万根本不够他们分。到时候在联席会议上,郭明义和那三位市长一定会满口仁义道德,拍着胸脯替几十万老工人掉眼泪,指责咱们辛来市一个小小的县级市,凭什么吃独食占了两个亿?
更何况咱们今天还白捡了一座估值两亿的高岭土矿!”
“.............”
“到时候,刘宏根本不用自己出面,只要让北岭市长在会上痛哭流涕地说一句:‘辛来市既然有了两个亿的伴生矿家底,就该发扬社会主义风格,把省财政那两个亿让出一半来,救救北岭和东山快要冻死的十万产业工人!
’陆书记,如果人家把话架到‘十万工人性命’和‘党性觉悟’这个高度上,周省长在主席台上怎么接话?
你这个辛来市委书记在台下敢拍桌子说不给吗?”
陆建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他太清楚这种道德大棒的杀伤力了。
在正式会议上,从来没人会承认自己是为了争权夺利、为了填补地方小金库的亏空。
所有人开口闭口都是“为了党分忧、为了几十万老百姓活命”。
一旦对方把“辛来市吃肥肉、兄弟地市啃树皮”的对立情绪煽动起来,哪怕周正国是常务副省长,在十几个厅局一把手和省长李牧面前,也绝不可能硬顶着“不顾工人生死”的帽子强保辛来市!
只要周正国被迫松口,从辛来市已批的额度里切走一个亿去救急,农行省分行的陈国华第二天就会以“政府配套资金缩水、违背放款前置条件”为由,把那一亿五千万配套贷款撤回去!
抽掉一块砖,整座城南物流园的大厦顷刻间就会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