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车在高速上飙了一个多小时,刘宏始终闭着眼靠在后座上,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快进省城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去西湖路。”
司机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打了方向盘往老城区开。
西湖路168号,是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下属的内部招待所,平时只接待省直厅局级以上干部的短期住宿和小型闭门座谈。
这种不挂牌、不对外的点位,刘宏手里攥着七八个,哪个干净、哪个安静、哪个离哪条路近,门儿清。
今天选西湖路,是为了洗把脸、换件衣服、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理清楚,然后再去见李牧。
带着一脸狼狈和满身黄土味儿去省长办公室汇报工作?
刘宏做不出这种事。
车停在招待所后门,刘宏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飘。
是气的。
他在二楼的套房里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司机从车后备箱拿出来的备用白衬衫和藏青色西裤,对着镜子把头发用梳子一丝不苟地理顺,系好领带,这才觉得自己重新像个省政府副秘书长的样子。
镜子里的脸还是有些发青。
刘宏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压到了最深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坐在床边,用钢笔飞快地列了一页提纲。
汇报这种事,在李牧面前不能有半句废话,更不能带情绪。
这是规矩。
李牧最烦手下人汇报工作的时候夹带私货、诉苦告状。
你可以说事情办砸了——这没关系,谁还不打几回败仗。
但你手里必须同时端着下一步的方案。
空着两只手去哭丧?
那在李牧的字典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刘宏不行了,扛不住了。
而“不行了”这三个字,等于自己往脑门上贴了张条,上面写着——可弃。
刘宏用了二十分钟,把提纲改了三遍。
最后定稿的版本里,辛来城南工地上的惨败只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
剩下三分之二,全是他对下周三联席会议的布局构想。
三点四十五分,刘宏让司机把车开进了省政府大院的地下停车场。
他没走正门,从地下通道直接坐电梯上了四楼。
省长办公室门口。
小陈已经提前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看见刘宏从电梯里出来,快步迎上前。
"李省长刚送走省环保局的曹局长,现在在里面,暂时没其他安排,我十分钟前跟李省长报备过了,李省长说让您直接进去。"
推开门的时候,李牧正站在靠窗那张长条书案前头。
手里拿着一份省统计局刚报上来的《前三季度全省各市工业增加值及财政收支简报》。
听到脚步声,李牧没有抬头,随手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报表底下北岭、东山两个市的数字上画了个重重的红圈。
红的。
画得很重。
“回来了?”
“回来了,省长。”
刘宏放轻脚步走到书案侧前方,规规矩矩地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