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许少晴这两天除了去补课，几乎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埋头整理那份笔记。

她已经写完了数学和语文的押题部分，正在整理英语的语法重点和政史地的背诵口诀。

稿纸摞了厚厚一沓，煤油灯烧完了一整瓶油，她的手指被钢笔磨出了一层薄茧，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这一世，她一定要靠自己走进大学校门。

这天上午，她正在房间里誊写英语笔记，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许叔叔在家吗？”

许少晴手里的笔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了一辈子，她也能在一秒钟之内辨认出来。

宋文杰。

他来干什么？

许少晴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只见宋文杰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瓶罐头和一兜苹果，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许恩平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宋文杰，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皱着眉头问道：“文杰？你怎么来了？”

“许叔叔，我是专程来感谢少晴的。”宋文杰笑着说，语气真诚得滴水不漏，

“虽然少晴因为身体原因没能给我妈捐成骨髓，但她有这个心，我就非常感动了。这几天我一直惦记着这事，今天特意过来看看她。”

他说着，把手中的水果和罐头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许恩平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摆了摆手：“不用不用，少晴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妈刚做完手术，正需要补身体，这些东西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许叔叔，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宋文杰笑着推辞，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许恩平见他执意不肯拿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招呼他进屋坐。

宋文杰跟着进了堂屋，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许少晴紧闭的房门上。

“少晴在家吗？”他问道。

“在屋里看书呢。”林月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语气淡淡的，“少晴，文杰来了，他来找你。”

许少晴深吸一口气，放下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看到宋文杰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警惕。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他今天提着东西上门，绝对不是单纯来感谢她的。

宋文杰看到她出来，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热情的笑容：“少晴，好久不见，你气色好多了！”

“嗯。”许少晴淡淡地应了一声，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有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宋文杰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成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许叔叔，林阿姨，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许恩平和林月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什么事？”许恩平问道。

宋文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然后面向许少晴，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喜欢少晴，我是来提亲的。我想娶她。”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恩平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中，水洒出来都没注意到。

林月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就连在里屋写作业的许少华都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

许少晴也愣住了。

她想过宋文杰可能会来纠缠她，想过他可能会来借钱，想过他可能会来说一些虚伪的感谢话——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提亲。

上辈子，他是怎么娶她的来着？

是因为她捐了骨髓，身体垮了，不能生育了，他心怀愧疚，所以“负责任”地娶了她。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那是爱情，是感恩，是患难见真情。

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宋家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用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来掩盖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

而这辈子，她没有捐骨髓，没有身体垮掉，没有欠他一分钱的债。他竟然还敢来提亲？

许少晴看着宋文杰那张真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他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嫁给他？

就因为他是大学生？就因为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就因为在他看来，她一个农村丫头能嫁给他已经是高攀了？

许少晴差点笑出声来。

宋文杰见她没有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便继续说道：“少晴，我是真心的。你善良、孝顺、有文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虽然你没能给我妈捐成骨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愿意娶你，一辈子对你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被自己的深情所打动。

许恩平回过神来，放下搪瓷缸，咳嗽了一声，说道：“文杰啊，这事儿……。少晴刚考上大学，马上就要去省城读书了，这婚可能……”

“许叔叔，我知道少晴考上大学了。”宋文杰连忙接话，

“我也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跟少晴在一个城市。如果我们结婚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城读书，相互有个照应，多好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许叔叔您放心，我不会让少晴受委屈的。以后她读大学的费用，我来想办法。”

许少晴听到这句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你来想办法？你拿什么想办法？

你们宋家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你连自己的学费都凑不齐，还敢说供我读大学？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宋文杰，你今天是来提亲的？”

“对，我是认真的。”宋文杰用力点头。

“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许少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喜欢我什么？”

宋文杰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喜欢她什么？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性格还是不错，家里条件也不好——他喜欢她什么？

他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许少晴只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心软，好拿捏，听话，不会反抗。娶了她，他就可以让她去打工赚钱供自己读书，让她去还债，让她像一头老黄牛一样为宋家奉献一切。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我喜欢你……”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词汇，“我喜欢你的善良，你的孝顺，你的……”

当宋文杰说出他的来意和理由时。

“行了。”许少晴打断了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文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嫁给你的。”

宋文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有些急了，“我对你是真心的！而且我们都是大学生，门当户对——”

“门当户对？”许少晴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你觉得我们门当户对吗？你家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出去了，你连自己上大学的学费都凑不齐，你拿什么跟我门当户对？”

宋文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没想到许少晴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更没想到，许少晴会用这么犀利的语气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