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香玲的手术成功完成之后,许少晴终于不用再装了。
她当天晚上就给自己煮了一大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林月英看到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发烧烧坏了脑子:“你这丫头,前几天喝粥都喝得跟吃药似的,今天怎么开窍了?” “饿坏了。”许少晴埋头吃面,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她确实饿坏了。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病恹恹的,她连着好几天只喝稀粥,连咸菜都不敢多吃,生怕营养跟上来了脸色太好,被宋家人抓到把柄。 现在危机解除,她第一件事就是犒劳自己这副受了好几天气的胃。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补课的学校,找到刘校长,支支吾吾地开口预支了几块钱工资。 刘校长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也没多为难,数了几块钱给她,叮嘱她省着点花。 许少晴拿着钱直奔镇上的供销社,割了一斤五花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用草绳拴着提回家。 一进院子,弟弟许少华正在地上玩弹珠,抬头看到她手里提着的肉,眼睛一下子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姐!肉!有肉吃!” “瞧你那点出息。”许少晴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提着肉进了灶房。 晚饭的时候,一盘红烧肉端上桌,油汪汪的,酱色浓郁,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许少华扒饭扒得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筷子一刻不停地往肉盘子里伸。 林月英一边骂他“饿死鬼投胎”,一边又忍不住给他夹了好几块瘦肉。 许恩平坐在上首,没说什么,但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许少晴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嘴里,油脂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活着真好。能吃肉,真好。 日子又平静地过了几天。 这天上午,许少晴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忽然听到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各位考生注意,各位考生注意,今年的高考成绩已经公布,名单张贴在镇政府门口的公告栏上,请各位考生自行前往查看……” 许少晴的手猛地一顿,肥皂从指间滑落,掉进了盆子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她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解下围裙就往镇上跑。 林月英在身后喊她:“你这丫头,跑那么快干嘛?等等你爸!” 许少晴没有等。 她一口气跑到镇政府门口,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和家长,挤得水泄不通。她踮起脚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急切地搜寻着。 找到了。 许少晴——省城师范大学,中文系。 她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一世,她把录取通知书锁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这一世,她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大学校门了。 她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让阳光刺进眼睛里,把那点温热逼了回去。 不能哭。好事,不能哭。 与此同时,另一边,宋家村,宋文杰也看到了公告栏上的名字。 他也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数学系。 跟许少晴在同个学校。 宋文杰攥紧拳头,用力挥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考上大学了! 他是村里唯一的的大学生! 他以后可以端上铁饭碗,吃商品粮,再也不用像他爹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一进门就喊:“爸!妈!我考上了!我考上大学了!” 宋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喊声,手里的斧头停了下来。 黄香玲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宋宝莲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真的?”宋大山扔掉斧头,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接过宋文杰递过来的成绩单,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看到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他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好!好!我儿子有出息!” 一家人高兴了好一阵子。 可高兴劲儿过去之后,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学费怎么办? 录取通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学费加书本费,一共八十七块五毛。再加上生活费、路费、杂七杂八的开销,第一学期少说也得准备一百五十块钱。 一百五十块。 放在以前,宋家咬咬牙,东拼西凑,或许还能挤出来。 可现在呢?黄香玲的手术刚做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每个月的利息都还不上,哪来的钱供宋文杰上大学? 宋大山坐在门槛上,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文杰站在院子里,刚才的兴奋劲儿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宋宝莲依然坐在门槛上择菜,低着头,一言不发。 沉默了很久,宋大山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说道:“要不……把宝莲嫁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她今年也十九了,该嫁人了。”宋大山不敢看女儿的眼睛,低着头继续说, “前两天王家庄那边托人来问过,说愿意出三百块的彩礼。要是答应了,文杰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宋宝莲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爸,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再说一遍?” 宋大山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把骨髓捐给妈,救了她的命,现在你们要把我卖了?” 宋宝莲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妈生病了,要我捐骨髓;哥上学没钱,要把我嫁人?我呢?你们有没有想过我?”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我才刚捐完骨髓,身体还没恢复好,你们就急着要把我嫁出去?我还是不是你们的女儿?” 院子里鸦雀无声。 宋大山被她吼得抬不起头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爸不是要卖你……就是……就是想着你早晚也要嫁人……” “那能一样吗?”宋宝莲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菜狠狠地摔在地上,“那是两回事!” 她转身跑进了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宋大山和宋文杰父子俩,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黄香玲虚弱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他爸……你别逼孩子……我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肯定不会把闺女嫁了的……” 宋大山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没有说话。 宋文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紧闭的那扇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考上大学了,本该是全天下最高兴的事。 可为什么,他觉得这家里每个人都笑不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