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下山(1 / 2)玄医天师首页

青玄山下了一夜雨。

雨不大,却磨人。

细细密密,像有人拿一把旧刷子,一遍一遍刷着山石、树叶、屋檐,也刷着人的心。

天刚蒙蒙亮,山雾就从谷底爬了上来。

先是薄薄一层,贴着草尖走。

接着越滚越厚,把半山腰那条青石小路全吞了。

远远看去,青玄观像是被泡在一碗白粥里,只露出几片黑瓦,几根枯松,还有门前那盏快要熄掉的灯。

灯火发黄。

风一吹,就晃。

像个病人,喘一口,停一口。

杨复初蹲在药庐门口,手里拿着蒲扇,正在给小泥炉扇火。

炉子上煎着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着雨后泥土味,钻进鼻子里,浓得让人舌根发涩。

他二十二岁。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

那双手很好看。

骨节分明,指尖稳定。

只是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是多年捻针、采药、研药留下的痕迹。

山中老仆阿福站在旁边,腰背微弯,头发花白。

他看着药罐,忍不住低声道:

“小少爷,这药……还能有用吗?”

杨复初扇火的手顿了一下。

火星在炉膛里轻轻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有用。”

阿福看着他。

杨复初又补了一句:

“能让老头子少疼一会儿。”

阿福眼眶一红,赶紧低下头。

少疼一会儿。

不是能治。

不是能活。

只是少疼一会儿。

这几个字,像钝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割着人的心。

青玄观里谁不知道?

玄清子快不行了。

那个嘴毒、抠门、爱喝酒、爱骂人、还总说自己能再活五十年的老道士,真的快不行了。

三个月前,他还追着杨复初满山跑。

因为杨复初偷喝了他藏在井底的药酒。

一个月前,他还在院里劈柴,劈完还嫌杨复初动作慢。

十天前,他还能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边晒边骂村里王屠户卖的猪肉注水。

可今天。

他连坐起来都费劲。

人的命,真是薄啊。

薄得像窗户纸。

风一吹,就破。

杨复初把火压小,端起药罐,将黑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

药汁很苦。

苦气冲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阿福伸手想接。

“小少爷,我来吧。”

杨复初摇头。

“我送。”

他端着药碗,穿过院子。

院子里很旧。

青石板缝里长满青苔。

墙角晾着一排草药,已经被潮气润软。

东边鸡棚里,那只老公鸡缩着脖子,一声不叫。

往常这个时候,它早该扯着嗓子打鸣了。

今天连它都安静。

像知道这座山上,要少一个人。

杨复初走到正房门口,停了一下。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很轻。

却像破风箱。

咳一下,胸腔里就带出一股空响。

杨复初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

窗纸旧了,雨水打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水痕。

屋角烧着一盆炭,炭火不旺,只剩几颗红点。

玄清子躺在床上。

他瘦得厉害。

以前那张总爱骂人的脸,如今塌下去一半,颧骨高高撑着皮。胡子乱糟糟,头发散着,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

怎么看,都只是个快死的老头。

哪里还有半点山中神医的样子?

可他的眼睛还亮。

亮得吓人。

像一盏灯,油快熬干了,火却还硬撑着不灭。

杨复初走过去,把药碗放在床边。

“喝药。”

玄清子斜眼看他。

“苦吗?”

杨复初面无表情。

“不苦。”

玄清子冷笑。

“你小子从小撒谎就眼皮不跳。”

杨复初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知道苦还问?”

玄清子没张嘴。

他盯着杨复初看了很久,忽然说:

“别熬了。”

杨复初手一僵。

药勺里的药汁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棉被上,像几滴干掉的血。

他低声道:

“你想喝酒?”

玄清子喘了口气。

“不喝药了。”

杨复初皱眉。

“病人不喝药,医生很没面子。”

玄清子嗤笑。

“你是医生?”

“我不是?”

“你只会治病。”

杨复初抬眼看他。

玄清子慢慢道:

“还不算医生。”

这话一出,屋里像忽然冷了。

杨复初把药碗放回桌上。

碗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声响。

“老头子,你今天是病糊涂了?”

玄清子看着他。

“你不服?”

“我为什么要服?”

杨复初的声音一下重了。

“青玄山方圆百里,谁家有病不是找我?”

“老刘头中风,是我三针扎醒的。”

“王婶难产,是我半夜跑十里山路救回来的。”

“村长儿子摔断腿,是我给他接的骨。”

“去年山洪,山下二十多个发热的灾民,是我一夜没睡熬药救下来的!”

他说着说着,胸口起伏起来。

“你现在说我不算医生?”

“那什么才算?”

玄清子听完,没生气。

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急了?”

杨复初别过脸。

“不跟快死的人吵。”

玄清子咳了两声。

阿福听见动静,想进来。

玄清子却抬了抬手。

“不用。”

阿福停在门外,红着眼退了回去。

屋里只剩师徒二人。

雨声打在屋檐上。

滴答。

滴答。

像有人在数时间。

玄清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复初,你医术不错。”

杨复初没说话。

玄清子继续道:

“玄医九针,你已尽得前六针。”

“第一针定心,能稳心脉。”

“第二针破邪,能驱病气。”

“第三针续命,能吊将死之人一口气。”

“第四针回阳,第五针镇魂,第六针断厄。”

“这六针,放到山下,已经够你横着走。”

杨复初转头看他。

眼里有些不甘,也有些疑惑。

玄清子很少这么夸他。

平时他扎针快了,老头说他手贱。

扎针慢了,老头说他像王八下蛋。

药熬浓了,说他想毒死人。

药熬淡了,说他想糊弄鬼。

今天忽然这么认真,反倒让杨复初不习惯。

“那你还说我不算医生?”

玄清子盯着他,声音忽然重了。

“因为你还不懂医者入世。”

杨复初皱眉。

“救人不就是医者?”

“错。”

玄清子眼神冷了下来。

“在山上,病人来求你。”

“他们跪在门口,喊神医,喊救命。”

“你看见的是病,是痛,是生死。”

“可到了山下,不一样。”

“病后面有人心。”

“人心后面有钱。”

“钱后面有权。”

“权后面有仇。”

“有些人求你救命,转身就能卖你。”

“有些人跪着喊你神医,心里却想着怎么把你的针抢走。”

“有些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些人,不是生病,是被害。”

他说一句,屋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到最后,杨复初的脸色也变了。

玄清子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可他还在说。

“你在山上救人,是把人从病里拉出来。”

“你下山救人,是要把人从局里拉出来。”

“这不一样。”

“不一样啊!”

杨复初沉默了。

他从小在山上长大。

山里人穷,苦,嘴笨,但心大多直。

谁家病了,就背上山。

谁家好了,就送两只鸡,一袋米,几把山菜。

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他以为救人就是救人。

把脉,开方,落针,熬药。

病退了,人活了,这事就完了。

可玄清子今天告诉他,不是。

山下的病,长在人身上。

根却可能扎在人心里。

杨复初低声道:

“所以你要我下山?”

玄清子闭了闭眼。

“不是我要你下山。”

“是你该下山了。”

杨复初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我不去。”

玄清子睁眼看他。

杨复初一字一句道:

“我就在青玄山。”

“你死了,我给你守坟。”

“药庐我管。”

“鸡我喂。”

“山下有人来看病,我照样治。”

“什么入世,什么江湖,什么人心,我不想管。”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拉走。

“我不认识山下的人。”

“也不欠他们什么。”

“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让我去查二十年前的事,我怎么查?”

“谁是仇人?”

“谁是亲人?”

“谁能信?”

“谁该杀?”

杨复初声音猛地一顿。

眼眶有些发红。

“老头子,我不想下山。”

这句话一出,屋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嘴硬。

没有玩笑。

没有吊儿郎当。

只有一个年轻人,站在快死的师父床前,说他不想走。

不是怕苦。

不是怕死。

是怕这座山空了。

怕他一下山,回来时,连骂他的人都没了。

玄清子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了一点。

但也只软了一点。

他太了解杨复初了。

这小子嘴上没正形,心里却重情。

他要是现在不把人赶下山。

等自己一死,杨复初真能在青玄山守一辈子。

守药庐。

守旧观。

守一座坟。

守到锋芒生锈。

守到天赋荒废。

守到二十年前那场血案,彻底烂在泥里。

不行。

绝对不行!

玄清子忽然抬手。

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猛地抓住杨复初的手腕。

力气竟然大得惊人!

杨复初一惊。

“老头子!”

玄清子死死盯着他。

“杨复初!”

这是玄清子第一次这么喊他的全名。

杨复初僵住。

玄清子一字一顿:

“你姓杨。”

“不是青玄山的杨。”

“是江海杨家的杨。”

杨复初心口猛地一震。

江海杨家。

这个名字,他只在梦里听过。

小时候,他追问自己的身世。

玄清子总说:“山里捡的。”

再问,就挨打。

后来他长大了,也不问了。

可不问,不代表不想知道。

谁不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谁不想知道父母为什么不要自己?

谁不想知道自己身上的血,到底连着什么人、什么仇、什么命?

玄清子喘得更急。

“二十年前,江海杨家,一夜灭门。”

“你父亲杨承渊,是当年江海最好的医生。”

“他救过很多人。”

“也得罪过很多人。”

“那一夜,杨家上下二十七口,死得只剩你一个。”

杨复初的耳边嗡的一声。

像有一道雷,直接劈进脑子里。

二十七口。

只剩他一个。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屋里的药味忽然变得更苦。

苦得他胃里翻涌。

“我爹……”

“死了?”

玄清子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杨复初猛地抬头。

“不知道?”

玄清子声音低哑。

“我赶到时,杨家已经成了火海。”

“你母亲死在后院。”

“你父亲不见踪影。”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被带走了。”

“也有人说……”

玄清子停住。

杨复初追问:

“说什么?”

玄清子看着他。

“说他背叛了杨家。”

杨复初脸色一下白了。

背叛?

什么意思?

一个父亲,背叛自己的家?

一个医生,害死自己全族?

不可能!

可他连父亲都没见过,又凭什么说不可能?

杨复初突然觉得脚下发空。

像踩在一块薄冰上。

下面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玄清子松开他的手腕。

“所以你要下山。”

“去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