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铺的门开了。
苏婉走进来时,步子很稳。
她穿着米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是那种旧香摊老太太式的慈祥,也不是外账大厅纸人的僵硬。
她更像一位很专业的公司法务。
如果不是她身后那枚淡淡的子母祠印记,陈玄甚至想问她是不是也经历过裁员。
苏婉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账桌。
桌子一边高一边低,下面还垫着半本旧杂志。
她微笑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应账桌?”
陈玄点头:“基础版。”
苏婉:“……”
旧账铺油灯晃了一下,像是想维护自己的商业尊严。
苏婉很快恢复表情:“城西子母祠,慈愿法使苏婉,代本祠应账。”
黑皮账簿自动翻开。
【应账代表身份确认。】
【城西子母祠,苏婉。】
【本次应账范围:王家子嗣债。】
陈玄站到账桌另一侧。
“人间旧账铺,见习清账人陈玄,代王家问账。”
王承业站在他旁边,背挺得很直。
刘春兰坐在证人席上,手里还攥着布袋。
苏婉扫了一眼桌上的证据,笑容温和:“陈先生准备得很充分。”
陈玄道:“刚入行,只能靠笨办法。”
“笨办法?”
“把你们留下的东西一张张摆出来。”
苏婉笑意淡了点:“可证据多,不代表账错。”
“对。”陈玄点头,“所以先看原件。”
苏婉一顿。
陈玄把手放在王家香火登记复印件上:“你们主张王家子嗣债成立,先拿原始契约。”
苏婉道:“王家香火登记已在本祠外账中记录。”
“记录不是原契。”
“香火记录本身具有效力。”
“你说有效就有效?”陈玄看着她,“那我现在拿个本子写子母祠欠我三千块,算不算有效?”
旧账铺油灯明显亮了一下。
王承业差点没忍住笑。
苏婉平静道:“这是不同性质的账。”
“没错。”陈玄说,“我那三千块好歹是人间币,你们这笔账收的是孩子,性质更严重。”
苏婉看向王承业。
“王家并非全无认账行为。”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第一份反证。
“王豆豆出生后,刘春兰曾向旧香摊补过感谢香。”
刘春兰立刻站起来:“我是感谢孩子平安!”
苏婉微笑:“感谢香,即为还愿行为。”
刘春兰急得脸红:“我就是高兴!我孙子平平安安,我烧一炷香谢一下,这也能算还债?”
陈玄抬手示意她先坐。
他看向苏婉:“感谢香上写还子息了吗?”
苏婉道:“香火心意,不必尽写。”
“那就是没写。”
“但刘春兰确有感谢行为。”
陈玄点头:“感谢行为成立。”
苏婉眼神微动。
陈玄继续道:“但感谢孩子平安,不等于承认子母祠有债权。感激是一回事,偿还债务是另一回事。”
黑皮账簿浮字。
【反证一:感谢香。】
【争议判断:可证明感谢行为,不足以证明子息债成立。】
王承业看不见字,但看见油灯亮了,立刻低声问:“过了?”
陈玄道:“第一项拆了。”
王承业握拳:“好!”
苏婉表情不变,又取出第二份反证。
“王豆豆满月时,王承业曾亲口说过,只要孩子平安,他什么都愿意。”
王承业脸色白了一下。
“我说过。”
苏婉看向他:“王先生承认?”
王承业张了张嘴,差点被绕进去。
陈玄先开口:“他承认说过这句话,但不承认这句话构成债务承诺。”
苏婉道:“什么都愿意,已经表达了还愿意愿。”
陈玄问:“他说这句话时,子母祠在场吗?”
苏婉不答。
“有录音吗?”
苏婉不答。
“有明确对象吗?有明确债权方吗?有明确代价吗?有明确说明‘什么都愿意’包括把孩子交给子母祠吗?”
苏婉终于道:“凡人情急之语,最见真心。”
陈玄点头:“真心不等于合同。”
王承业立刻跟上:“对,真心不等于合同!”
陈玄看了他一眼:“这句反应不错。”
王承业压低声音:“我背了。”
陈玄继续道:“如果情绪话都能算契约,那人间每天不知道要成立多少离谱合同。”
他看向苏婉。
“有人说‘我再也不吃夜宵’,第二天吃了,能不能算违约?”
王承业愣了一下。
刘春兰也愣了一下。
旧账铺油灯轻轻一抖。
苏婉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
黑皮账簿浮字。
【反证二:情绪表达。】
【争议判断:无明确对象、无明确代价、无明示承诺,不足以证明子息债成立。】
王承业立刻小声:“第二项也拆了?”
陈玄:“嗯。”
王承业眼睛都亮了。
苏婉没有继续争辩,拿出第三份反证。
这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豆豆小时候戴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锁面上有一道细细的香印。
苏婉道:“王豆豆曾佩戴子母祠香印长命锁。香印入身,说明王家接受本祠庇护。”
王承业脸色一变:“那锁是别人送的!”
陈玄问:“谁送的?”
“晓芸同事,孙慧。”
陈玄看向苏婉:“赠送物。”
苏婉道:“王家收下并佩戴。”
“收礼不等于认债。”
“香印已经入身。”
“谁把香印放进去的?”
苏婉没有回答。
陈玄继续问:“赠送时有没有说明这东西来自子母祠?”
苏婉沉默。
“有没有说明戴上就接受子息条款?”
继续沉默。
“有没有王承业和李晓芸签字确认?”
仍然沉默。
陈玄笑了一下:“你们很喜欢沉默。”
苏婉淡淡道:“沉默不代表否认。”
“在人间问账里,关键问题不回答,就代表你拿不出。”
黑皮账簿浮字。
【反证三:香印长命锁。】
【争议判断:赠送物来源不明,未明示香火条款,不足以证明本人或监护人同意。】
王承业差点拍桌。
“又拆了?”
陈玄点头。
王承业激动得眼眶发红:“这比我想象中爽。”
陈玄:“注意形象。”
王承业立刻站好。
苏婉把三份反证收回文件夹,语气仍旧温和。
“陈先生确实擅长拆话术。”
“不是擅长。”陈玄说,“是你们的话术太糙。”
苏婉看着他。
“但陈先生似乎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王家子嗣债,不只建立在王家行为上。”
陈玄眉头微动。
苏婉从文件夹最底下取出一张银灰色复印件。
“它还建立在门账司备案上。”
王承业一听“门账司”,脸色就紧了。
陈玄没说话。
苏婉把复印件放到账桌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