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汴河上的灯火也稀疏了许多。“刘家正店”的掌柜已在楼下打着哈欠,暗示着打烊的时辰将至。小阁内,残酒尚温,菜已微凉。
赵诚从方才那种关于“历史尘埃”的沉郁与激昂交织的情绪中渐渐平复,但看向林晓的目光,已与初见时截然不同。少了审视与距离,多了发自肺腑的亲近与敬重。他执壶为林晓添上最后一点温酒,自己也满上,举杯道:“今日与郎君一席谈,畅快至极,更胜读十年……不,百年书。郎君一席话,让赵某这些年胸中块垒,消解大半。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舍:“只是听郎君言,似乎不日又将远行?不知此番离别,何日方能再会?郎君在京师,可还需赵某安排些什么?”
林晓心中微动,知道是时候了。他在这个时代停留的时间不短,精神力已有消耗之感,且与赵诚的缘分至此,正是一个合适的告别节点。他举杯回应,语气诚挚:“先生厚意,在下心领。在京师能得遇先生,实乃幸事。至于行程……天下之大,尚未走遍,心中还有些牵挂想去看看。或许明日,或许后日,便要动身了。先生不必挂怀,若有缘,江湖之大,自有重逢之日。”
赵诚闻言,眼中不舍更浓。他沉默片刻,忽然放下酒杯,伸手入怀,摸索了一阵,掏出一物。那是一方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方砚台。
砚台是普通的歙石所制,颜色青黑,造型方正朴素,边缘已有不少使用留下的磕碰痕迹,砚堂处因常年研墨,磨得光滑凹陷。没有任何名贵的雕饰,只有一侧用极小的字刻着“文实用”三个字,应是赵诚的表字。这是一方最寻常不过的、陪伴主人多年的旧砚。
赵诚双手将砚台捧到林晓面前,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赧然:“林郎君,赵某清贫,身无长物。此砚跟随赵某多年,案头书写,记录刑名,批注文书,皆赖于此。虽非名砚,不值几文,却与赵某最为相熟。今日蒙郎君不弃,引为知己,解我困厄,开我茅塞。无以为报,谨以此砚相赠。见砚如见赵某,他日郎君若想起这汴京故人,或可睹物思人。还望……郎君莫要嫌弃。”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字字恳切。赠砚,在文人之间本是雅事,常赠新砚、佳砚以贺。而赵诚赠出的,却是自己用了多年、最贴身的旧物。这已超越了寻常的礼节性馈赠,而是将一段浸润了个人生命痕迹的记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友情,托付了出去。
林晓看着那方布满岁月和使用痕迹的普通砚台,又看向赵诚眼中那混合着不舍、真诚与一丝因礼物“微薄”而生的不安,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感动。这方砚台,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珍贵。它承载着一位北宋底层书吏十几年伏案劳形的岁月,承载着他的正直、困顿、坚持,也承载着此刻这份刚刚建立、却无比真挚的知己之情。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任何客套话。他同样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那方犹带赵诚体温的旧砚。入手微沉,石质温润,那些磕碰的痕迹摩挲着指尖,仿佛能触摸到时光的质感。
“先生厚赠,林晓愧领。”林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他看着赵诚的眼睛,“此砚于先生,是案头良伴,手中刀笔。今日赠我,便是将一段汴京岁月、一份知己情谊相托。林晓必当珍之重之,视若瑰宝。他日无论行至何方,见砚如见先生。”
听到“视若瑰宝”四字,赵诚眼中最后一丝不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慰与激动。他重重地点头,想说些什么,喉头却有些哽咽,最终只是再次举起了酒杯。
林晓将砚台用那块旧蓝布重新仔细包好,小心地放入怀中衣袋,贴身收藏。然后也举起了杯。
“临别在即,无以为赠。”林晓沉吟一瞬,缓声道,“便再借两句前人词句,赠予先生吧。‘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愿先生今后,亦能怀此豁达,于这汴京烟雨、案牍劳形中,走得从容,守得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