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书吏赵诚(2 / 2)我家当铺通古今首页

“不过,”林晓话锋微转,语气平和,“既然案卷已成‘乱麻’,或许……换个理麻的法子,未必不能寻到线头?”

“哦?”赵诚眉梢微动,“林郎君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林晓谦逊道,脑中飞快回忆着现代刑侦和纠纷调解的一些基本思路,并将其转化为这个时代可能理解的语汇,“只是觉得,此类纠纷,双方纠缠日久,早已不是三尺地基或一线阳光那么简单,其中多半掺杂了积怨、面子,乃至利益算计。单纯对着这堆可能早已失真的纸面证词,恐怕难以触及核心。或许……需要跳出这卷宗,从头细想。”

“从头细想?”赵诚若有所思。

“比如,”林晓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基于常理的推测,“争执的源头,是王家翻修后院。那他翻修前,后院原貌如何?可有绘图或邻里共知的情形?李家灶间是否历来就在彼处?所谓‘占地三尺’,是凭空指认,还是有所依据?最早的中人和里正虽已不在,但当时是否还有其他见证的乡邻?这些人的说法,卷宗里可曾一一比对核实?”

赵诚听着,眼神渐渐专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绘图……当时似乎有过草草勾勒,但粗糙不清,且各执一词。乡邻证词倒是有些,但零散矛盾,且多有受双方请托、言语不尽不实之处。”

“这便是了。”林晓点头,“证词矛盾,或许正因为双方都只选取对己有利的部分陈述,或威逼利诱证人。但谎言总有破绽,多人证词之间,与已知物证、常理之间,必有扞格不入之处。若能将这些矛盾之处一一列出,比对核查,或许能发现些端倪。再者,争执三年,双方耗费无数,所求为何?当真只为那三尺地?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觊觎对方其他产业,或仅是意气之争,不肯低头?若明了其真正目的,或可找到和解之机。”

赵诚怔怔地看着林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外乡年轻人。这番话条理清晰,角度新颖,直指关窍,绝非寻常漂泊书生能言。尤其是“跳出卷宗”、“比对矛盾”、“探究真实目的”这几句,看似简单,却恰恰点破了他长久以来陷入案牍细节而忽略的盲区。

“林郎君……见识不凡。”赵诚缓缓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不知师从哪位先生?对刑名案牍之事,竟有如此心得?”

林晓心中一凛,知道刚才有些过了。他立刻露出谦逊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先生谬赞了。在下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早年随家父行商,走南闯北,见过些市井纠纷,听过些茶楼说书人讲的公案故事,自己瞎琢磨罢了。纸上谈兵,让先生见笑。具体到先生手头这案子,情况复杂千倍,在下所言,怕是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他巧妙地将“见识”归结为行商阅历和市井听闻,既解释了来源,又降低了威胁性。

赵诚眼中的探究之色稍减,但那份郑重并未消失。他重新看向膝上摊开的卷宗,又抬头望了望窗外已然降临的暮色,沉默良久。

“林郎君所言,虽非律例条文,却……颇有启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多了些温度,“这团乱麻,或许真该换个法子理一理。只是……”他苦笑一下,“府衙公务冗杂,明日又有新的案卷堆上来,上官催逼,同僚推诿,怕是无暇细细梳理。”

这便是底层胥吏的现实困境。林晓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屋,屋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赵诚起身,摸索着点亮了书案上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摇曳不定。

“天色已晚,林郎君初来京师,可有落脚之处?”赵诚问道。

林晓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解决住宿问题。他如实摇头:“尚未寻得。”

赵诚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他这陋室,显然无法留客。片刻后,他道:“由此往东,过两个街口,有一家‘悦来客邸’,虽不华丽,倒也干净,价钱也公道。郎君可去那里暂歇一宿。明日……若郎君得空,可否再来寒舍一叙?关于这桩案子,赵某还想再听听郎君的高见。”

这邀请,意味着初步的信任和接纳。林晓心中一定,拱手道:“承蒙先生不弃,明日定当再来叨扰。”

赵诚点点头,不再多言,举着油灯,将林晓送至院门口。

站在昏暗的胡同里,回望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板门,林晓知道,自己在这北宋汴京的第一步,算是歪打正着地,踩在了一个或许很关键的节点上。

书吏赵诚,这条线索,已经握在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