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精密轴承集团总部,比云溪轴承厂大了十几倍。
六栋生产车间排列在道路两侧。 园区内部甚至有独立的物流调度中心和实验室。 野火工业的旧商务车开进停车场时,旁边已经停着两辆印有企业标志的豪华大巴。 恒岳机床来了二十多人。 机械设计、控制、电气、工艺和商务人员各自组成小组。 统一工装。 统一电脑。 连技术资料都装了十几个箱子。 另一家进口设备贸易公司也来了十多人,其中还有两名外国技术顾问。 野火工业这边,却只有周野、林浩、陈大川和宋守义。 周国梁没有来。 他留在云溪照看云工一号的连续加工测试。 四个人推着两个资料箱走进评审中心,怎么看都不像是来竞争一千多万元项目的设备厂家。 签到时,恒岳机床的一名商务经理看了一眼他们的公司名称。 “野火工业?” “以前没听说过。”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就是修复云工一号的那家公司。” 商务经理恍然大悟。 “原来是做旧设备翻新的。” “修设备和造设备可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并不算刻薄。 因为这也是评审组最关心的问题。 上午九点,技术评审正式开始。 进口设备贸易公司第一个汇报。 他们提供的是一台国外退役后翻新的高精度磨床。 精度可以达到要求,价格一千一百九十万元。 但设备已经使用十一年,控制系统的核心程序无法开放。 自动化接口改造需要国外原厂授权。 交货周期十个月。 评审组当场提出质疑。 “如果原厂停止提供授权,设备是否会影响使用?” 贸易公司代表回答得很委婉。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但原厂目前经营状况良好。” 这句话,显然无法让经历过远程锁机事件的江北集团满意。 第二家是恒岳机床。 对方的方案成熟稳健。 采用双工位粗精磨结构,单件加工节拍四十四秒。 设备报价九百八十万元。 交货周期六个月。 无论价格、周期还是企业资质,都比野火工业更有优势。 可评审专家很快问到精度。 “工件二次装夹以后,圆度如何保证?” 恒岳技术负责人回答道:“通过高精度夹具和在线测量补偿,预计圆度可以控制在零点零零一八毫米以内。” “需求书要求的是零点零零一五毫米。” “我们认为批量生产条件下,零点零零一八毫米已经足够稳定。” “这不是足不足够的问题。” 程远山说道,“这是合同技术指标。” “达不到就是达不到。” 恒岳技术负责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如果一定要求零点零零一五毫米,我们可以把节拍调整到五十二秒。” “那又超过四十五秒了。” 评审室里安静下来。 恒岳机床的方案没有严重问题。 却依旧没能同时解决速度和精度。 下午两点,轮到野火工业。 周野没有先介绍公司。 也没有播放云工一号的视频。 他打开的第一张幻灯片,是一个轴承内圈。 “加工节拍四十三点六秒。” “圆度零点零零一二毫米。” “连续生产七十二小时,预计尺寸漂移零点零零一七毫米。” 三个数字出现时,评审组立刻有人坐直身体。 “模拟数据,还是实测数据?” “加工节拍和热变形是数字模拟数据。” 周野如实回答,“圆度和在线测量精度,已经在云工一号上完成实体验证。” 恒岳技术负责人皱眉。 “用单件试验数据证明批量设备性能,不严谨吧?” “所以我们提供了全部边界条件。” 周野翻到下一页。 “设备采用对置双主轴结构。” “工件只装夹一次。” “左侧完成粗磨,右侧完成精磨。” “粗磨主轴、液压站和冷却系统采用对称热源布局。” “四十八个温度测点建立实时热变形模型。” “我们没有用一件产品的数据直接推导一千二百件。” “而是将每个热源、每个结构件和每一次磨削的能量变化全部列入计算。” 林浩打开热场模拟。 屏幕上的野火一号逐渐升温。 红色热量从左前方扩散。 右后方的液压和冷却系统产生反向变化。 两种热变形最终在机床中心区域相互抵消。 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工件中心高度变化不超过一点七微米。 一名评审专家提出问题。 “热场模型失准怎么办?” “系统每加工五十件产品,自动使用标准环进行一次校准。” “如果模型误差超过零点五微米,设备会降低生产速度,并提示人工复检。”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停机?” “因为精度异常不一定代表设备故障。” 林浩回答道,“可能只是车间温度突然变化。” “直接停机会影响整条生产线。” “降速以后,磨削热下降,设备仍能保持合格加工,为人员排查争取时间。” 另一个专家指向在线测量系统。 “你们没有采用成熟进口产品?” “没有。” 周野把恒力测量臂原型机放到桌上。 “进口系统单次测量需要九秒,无法满足节拍。” “这是野火工业自行设计的旋转恒力在线测量装置。” “重复测量精度零点五微米,单次测量时间四点八秒。” 评审人员现场取来三个不同尺寸的标准环。 测量臂连续检测十次。 最大数据差异,零点四八微米。 现场验证通过。 评审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机械结构。 液压。 安全。 控制。 成本。 售后。 野火工业的方案并非毫无缺陷。 他们没有整机制造经验。 缺乏成熟生产团队。 九十天交付周期也极其紧张。 但在最核心的精度、节拍和热稳定指标上,他们是唯一同时给出完整解决方案的企业。 晚上七点,评审结果公布。 野火工业,技术评分第一。 恒岳机床,综合资质评分第一。 进口翻新设备,淘汰。 最终进入商务谈判的,只剩野火工业和恒岳机床。 江北集团采购负责人看向周野。 “野火工业的技术方案得分最高。” “但你们的履约风险也是最高的。” “恒岳机床即使延期或者设备验收不合格,集团也有足够资产承担赔偿。” “野火工业注册时间短,固定资产少。” “如果项目中途失败,我们如何追回损失?” 陈大川说道:“可以按阶段付款。” “设计验收后支付第一笔。” “核心部件完成后支付第二笔。” “整机通过验收再支付尾款。” 采购负责人摇头。 “即使分阶段付款,第一阶段仍然需要支付三百万元预付款。” “根据集团采购制度,新供应商必须提供合同金额百分之十的履约担保。” 百分之十。 按照野火工业一千一百八十万元的报价计算,需要提供一百一十八万元担保。 可以是现金保证金。 也可以是银行保函。 但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 否则技术评分再高,也会因不满足商务条件失去资格。 陈大川迅速计算公司账户。 扣除厂房租金、云工一号修复费用、材料采购、税款和日常运营资金以后,公司账上可动用现金只剩七十六万元。 还差四十二万元。 如果把全部七十六万元拿去交保证金,公司连下个月工资和材料款都付不出来。 “不能延长时间吗?” “所有候选企业条件相同。” 采购负责人说道,“四十八小时后,谁能满足商务要求,订单就交给谁。” 恒岳机床的商务经理已经开始整理合同。 一百一十八万元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会议结束。 四人走出江北集团办公楼。 外面下起了小雨。 七天不眠不休,他们做出了技术评分第一的方案。 最后拦住他们的却不是技术。 而是一百一十八万元。 就在这时,周野的手机响了。 是云溪一家银行的客户经理。 “周总,你们申请的经营贷款审核结果出来了。” “因为野火工业成立时间不足一年,缺少连续经营流水,也没有符合要求的不动产抵押。” “很抱歉。” “这笔贷款,我们暂时无法批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