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楼后院雅间的静心香终于被点上了。那根香是顾红衣第八日进来时顺手插进铜炉的，此刻燃到一半，香灰在炉口积了薄薄一层。石屋内的松针味被香气温和地压下去，空气里只剩下一丝极淡的苦橙气息。顾红衣站在石屋中央，闭目收功，气府内三十六道窍穴同时归于沉静。她睁开眼时，身形在原地微动了一下——衣袍下摆的赤红边缘没有像往常那样静止垂下，而是向左偏了约莫半寸，在半空中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然后才落回原处。
她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残影。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三十六窍圆满之后，她的踏空步法已经从“虚化闪避”进到了“虚影留痕”的程度。祝岳当初说第一重功成之后身形会“如烟似雾”，她那时以为只是形容。此刻她亲眼看到自己的残影在半空中停留了约莫半息，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
她在心底把这八日的进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石凳上的李子辰。美眸中那层满意只停留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执拗的东西压了下去。
“你既然能指点我，想必自己修得更深。”她在说这句话时把软鞭从腕上解下来搭在石桌边缘，然后朝李子辰走近了半步，红唇微挑，“让我看看，你到底通了多少窍。”
李子辰把指间那枚源玉放在石桌上。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解释。他在石凳上坐直了上身，暗金源气从气府星网中缓缓涌出，沿着经脉路径向眉心汇聚。破障圣纹在他眉心隐现了一瞬——那道纹路比在藏经楼时更淡、更细，但边缘的暗金光泽比之前更凝实。周身三十六道窍穴在同一瞬间共鸣，窍穴内部的云雾层同时亮了一瞬。他的身形在石凳上虚化了一层，衣袍边缘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比顾红衣方才更淡、但更稳的残影——那道残影在半空中停留了约莫一息，然后才缓缓消散。
顾红衣的右手在石桌边缘收紧了一瞬。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李子辰的化虚术第一重也已经圆满，三十六窍全通。而且他残影消散的时间比她的更长——残影停留的时间跟窍穴内壁云雾层的稳定程度成正比，他的云雾层比她的更稳、更厚。她方才在心底还存着一丝“自己突破之后至少能追平”的念头。此刻那丝念头被那道一息才散的残影压下去了。她银牙在唇后暗咬了一息，然后松开。
“你什么时候通的？”她在说这句话时把右手从石桌边缘收回来，重新盘回腕上。
“昨日。”李子辰把眉心那道破障圣纹隐去，暗金源气重新收回气府星网，“你走第三十六窍的时候，我在溪畔同步推进了自己的第三十六窍。你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两日，我的进度比你预想的慢了一日。刚好赶上。”
顾红衣哼了一声。她在石凳上坐下，把腕上那根软鞭重新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内侧——那道因反震留下的旧痕已经彻底消退，皮肤表面恢复如初。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她这八日走通的路，李子辰同步也走了一遍。她用的是他教的方式，他用的也是同一套方式。这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哪条路走得通，而且在教她的同时自己也留了一份余量。她把软鞭在桌面上盘了三圈，然后忽然开口。
“源玉我还有。”她从袖中取出弟子储物袋，放在石桌上，“再加三十枚，你帮我冲第二重。”
李子辰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石桌上那枚源玉重新收入袖中，然后从怀中取出化虚术玉简放在石桌上。他没有去看那枚储物袋。他在心底把顾红衣当前的窍穴状态推演了一遍——三十六窍虽然圆满，但第三十窍到第三十六窍的云雾层凝实时间只有三日，窍穴内壁的旋涡结构还没有完全稳定。如果此刻强行冲击第二重的前几窍，第二重的窍穴位置跟第一重不同，第二重前六窍的淤堵形态会在第一重第三十窍到第三十六窍的旋涡外侧形成新的褶皱。她根基未稳，强行推进会在第四十二窍前后出现源气回流，反伤经脉内壁。
他在拒绝顾红衣的源玉时，心底还有另一层东西没有说出口。五十枚源玉是赌约，三十枚源玉是清账。她给五十枚，是赌他能十天通第一重；她再给三十枚，是想把后面八日的人情一起结清。他不要清账。他要她欠着。他清楚——人情一旦结清，她就没有理由再为他冒险。她若不再来找他，祝岳的体系就少了一面旗。他拒绝这三十枚，不只是因为“她现在强冲会伤窍”。他拒绝，是因为他不想让那八日的人情被三十枚源玉买断。
“第二重七十二窍，你根基未稳。”他在说这句话时把玉简推到顾红衣面前，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你第三十窍到第三十六窍的旋涡结构只稳定了三日，第二重前六窍的淤堵形态跟第一重不同，强行推进会在第四十二窍前后出现源气回流。你现在强冲，不是通窍，是伤窍。先巩固一个月再说。”
顾红衣的手指在储物袋的袋口上停了一息。她在心底过了一遍李子辰说的话——她第八日通第三十六窍时确实感知到窍穴中心那道旋涡的转速在最后几层褶皱松开时有些不稳，但当时她以为是源气消耗太大的缘故，没有细想。此刻李子辰把“旋涡结构只稳定了三日”这个判断说出来，她才意识到那道不稳不是偶然，是结构本身还没有成型。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李子辰拒绝她的源玉，不是不想赚，是不想让她走弯路。她在心底把这件事按了一息，然后把储物袋从石桌上收回来，重新塞回袖中。她哼了一声，但没有再强求。
顾红衣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时，手指在袖口内侧停了一息。那枚玉简在她掌中已经握了约莫三日——她从第五日开始就想把它给出去，但每次到雅间门口又收回来。她在心底过了一遍祖母的脸，过了一遍长老会那些执事长老们看顾家后辈的眼神，过了一遍选山大典之后她要怎么跟祖母解释这件事。她在心底停了一息，然后才把玉简从袖中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朝李子辰抛了过去。李子辰抬手接住时，指尖触到玉简表面的赤红纹路，纹路中有一丝极淡的源气波动传来，跟顾红衣出鞭时的源气频率同源。
“选山大典若有麻烦，捏碎它。”顾红衣在说这句话时从石凳上起身，把软鞭重新盘回腕上，朝石屋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在门口停住。她没有回头，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我未必不出手。”
顾红衣把玉简抛出去之后，手指在袖口内侧又停了一息。玉简离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祖母曾说过的一句话——顾家后辈的每一次出手，都要有人替她付账。她在心底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确认了一件事：她把顾家的名头押上去，不是祖母替她付账，是她自己替自己付。她推门走了出去。门板在她身后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墙角铜炉中那根燃到一半的静心香吹得晃了一瞬，香灰从炉口落下薄薄一层。
李子辰把掌中那枚玉简翻过来看了一眼。玉简背面的赤红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纹路的走向跟顾红衣软鞭上的赤红纹路完全一致。他在心底停了一息——收了这枚玉简，就等于跟顾家产生关联，选山大典之后祝岳不会只针对他一个人。不收，就等于当面拒绝顾红衣的善意，而顾红衣刚刚把自己绑上了他的船。他把这两条路并排放了一息，然后收了。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这枚玉简不只是底牌，是顾红衣把自己绑上了他的船。而他接住这枚玉简，就等于承认——他需要一个同盟。但同盟不是恩赐，是交换。她在借他的路，他在借她的命。他收下的不只是底牌，也是顾红衣递来的绳子。绳子能拉他上去，也能把他绑住。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之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顾红衣看似骄横，倒也恩怨分明。她恩怨分明，所以他也不能欠她。他把玉简收入袖中，在古松小径上站了一息，视线从顾红衣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溪畔方向，然后朝溪畔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子辰全身心投入修炼。云雾精气在溪畔旧石台上持续不断，化虚术玉简上的窍穴位置在他破障圣纹的推演下一道道连通。第四十三窍在第九日午后通开，第四十五窍在第十日辰时通开，第四十八窍在第十一日深夜通开。到第十二日辰时，他把源气团从第四十九窍通路末端切入，沿着窍穴内壁的螺旋褶皱外侧向中心推进——第五十窍穴内部的褶皱层在源气团的持续旋转中逐层松开，最终在窍穴中心形成一道比前四十九窍更厚、更稳的云雾旋涡。
他睁开眼时，气府星网中那五十道窍穴同时共鸣了一瞬。他的身形在旧石台上虚化了一层，衣袍边缘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约莫两息才消散的残影——那道残影比他八日前在百香楼展示的更长、更淡，边缘几乎跟溪畔晨雾融为一体。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化虚术第二重门槛已入，身法速度比第一重圆满时暴涨了约莫四成。配合他原本修习的龙步，虚实之间的切换已经快到连他自己都需要一息才能确认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