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试炼台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这是每年一次的大日子——宗门开放修行秘境,外门弟子皆可入内历练。说是历练,实则比拼根基与底蕴。秘境灵气浑厚如浆,对经脉的承受力是极大考验。撑得越久,获益越大;撑不住被排斥出来,便是根基浅薄、资质平庸的铁证。
而这项考验的纪录,已经连续三年由同一个人把持。
沈砚。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直,负手而立,神色淡漠。一袭青色外门弟子的制式长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内门弟子的气度。周围弟子看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仰望。
“沈师兄去年在秘境中撑了七个时辰,破了宗门百年纪录。今年怕是又要刷新了。”
“那还用说?外门第一人的位子,谁能撼动?”
说话的是两个外门弟子,一个圆脸,一个瘦削。圆脸的那人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人群后方瞟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戏谑,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幸灾乐祸,像是在等什么好戏开场。
瘦削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弯,压低声音:“你说李子辰?他怎么也来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丢人丢得还不够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李子辰站在最后面。
没人跟他说话。他身边空出一小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墙隔开了。不是他故意站开的,也不是有人故意排挤——就是自然而然的,没人走到他旁边去。那种被忽略的感觉,比被当面嘲讽更难熬。
几个弟子在他身后不远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他听见。
“上次外门考核他差点被淘汰,要不是最后关头勉强过关,现在早就去杂役房劈柴了。这种人进秘境,不是自取其辱?”
“也可能是想去见识见识吧。毕竟秘境里面灵气浓郁,哪怕只待一炷香,也比外面强一截。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多吸几口灵气,看看能不能把根基补一补。”
“一炷香?你也太看得起他了。他那根基,别说一炷香,怕是进去站稳脚跟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被灵气挤出来了。”
“你们小声点,人家好歹是同门。”
“同门?哈哈哈——”
笑声压得很低,但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反而比大声嘲笑更刺耳。几个人笑成一团,像是什么有趣的消遣。
李子辰没有回头。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左脚那只鞋的鞋底磨得快要透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外门弟子里,像他这样的不多。大多数人或多或少有家族支撑,有长辈接济,每月有灵石、丹药供着。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只有这副旁人眼中“根基薄弱”的身躯。这副身躯,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产。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没有留下灵石,没有留下法器,甚至没有留下几句话。他是在宗门的外门角落里长大的,靠着宗门每月发的微薄补贴活到今天。
他从来不是天才。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可能也不是。但他不想永远站在最后面,不想永远被人当成笑话。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待得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快要忘记站着是什么感觉。
孟长老登上高台,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广场上数百名弟子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人身上。
孟长老是外门资历最老的执事之一。他在宗门待了快两百年,见过的天才比在场所有人见过的弟子都多。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弟子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秘境已开,时限十二个时辰。”孟长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入内者量力而行,被排斥出来便不可再入。秘境之中灵气压迫极强,经脉不足以支撑的,不要勉强。去年有弟子强行撑住,结果经脉受损,养了三个月才好。都记住了?”
“记住了。”众弟子齐声应道。
“去吧。”
话音落下,沈砚第一个迈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广场上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目送他踏入秘境入口。
灵气在入口处翻涌,像一道无形的帘幕,浓稠得像是能用手抓住。沈砚踏入的瞬间,帘幕剧烈震荡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那种震荡不是被排斥的剧烈,而是灵气的本能反应——像是一个人走进了水里,水让开一条路,又在他身后合拢了。
圆脸弟子在旁边掐算时间,低声说:“沈师兄这次进去的动静比去年还小,说明他对灵气的掌控更精纯了。去年进去的时候帘幕晃了三晃,今年只晃了一下。”
“那当然,沈师兄这半年的进步有目共睹。听说他的功法已经修炼到了第八层,再有一步就能突破到筑基期了。”
“外门第一人,当之无愧。”
弟子们陆续进入。有的刚踏入就被灵气推了出来,踉跄后退,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有的撑了一两炷香,出来时气息虚浮,满头大汗,连站都站不稳,需要旁边的同门扶着才能走开。
一个接一个,进去的多,出来的也多。秘境入口像一张大嘴,吞进去的人,又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些人脸上写满了挫败和不甘。
李子辰是最后一批进去的。
他排在队伍末尾,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他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那道灵气帘幕里,心里什么也没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了就会紧张,紧张就会出错,出错就会前功尽弃。
他走到入口前,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但李子辰听出了那声轻笑里的意思——看吧,他果然在犹豫,果然在害怕,果然不敢进去。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笑的是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无论背后是谁在笑,他都要迈出这一步。
他抬脚,迈了进去。
灵气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开了嘴,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那一瞬间,李子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承受挤压,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每一次呼吸都要对抗灵气的灌入。
秘境内是一片混沌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灵气在翻涌。那些灵气不是气体,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浆糊,像泥沼,像一头正在慢慢消化猎物的猛兽。
李子辰咬紧牙关,稳住呼吸。
他没有急着往深处走,而是就地盘膝坐下。坐下的一瞬间,灵气的压迫骤然加重,像是这座秘境在告诉他——你不配在这里停留,你不配在这里坐下,你不配呼吸这里的灵气。
他不理它。
闭上眼,他开始运转功法。
功法是宗门最基础的入门功法,外门弟子人手一册,没有任何秘密可言。这门功法叫《太初引灵诀》,名字起得响亮,实际上就是最基础的灵气引导之术。有背景的弟子从来不练这个,他们有更高阶的功法,有长老亲自传授的秘技,有家族提供的各种资源。
李子辰只有这一本。
他练了十年。
十年里,他把这本薄薄的功法翻来覆去地练了无数遍,每一句口诀都烂熟于心,每一条灵气运行路线都刻进了骨子里。他不知道自己的根基到底有多差,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只是每一次考核都排在末尾,每一次都比别人差一截,每一次都差点被淘汰。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功法运转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泥沼里走路,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经脉的承载力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条经脉都在震颤,像是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那些细小的经脉壁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灵气正顺着那些裂纹往里钻,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会被排斥出去。出去,就要面对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他不想回去。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不想再回到那个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位置。
灵气还在灌入。
经脉的震颤变成了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而是一种钝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的经脉里一下一下地割。每一个呼吸都在加剧这种疼痛,每一次心跳都在把更多的灵气推向那些已经濒临极限的经脉。
李子辰的额头渗出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他攥着膝盖的手背上。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痛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出声就会被察觉,被察觉就会被认为撑不住了。被认为撑不住了,就会有人来救他。被救出去,所有人都会说:看,果然撑不住。
他不想给任何人说这句话的机会。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秘境内没有日升月落,没有任何可以衡量时间的东西。只有灵气的压迫在不断变化,时强时弱,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李子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起来,不去感受时间的流逝,不去感受身体的疼痛,只专注于功法的运转。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秘境外面,已经开始有人议论。
“沈师兄还没出来。”圆脸弟子看着秘境入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敬佩。“这次怕是要破八时辰了。”
“八时辰?你也太小看沈师兄了。去年都七个时辰了,今年至少九个。”
“九个时辰?那可就破了宗门百年纪录了。”
“沈师兄不是那种满足于现状的人。他要破,就要破彻彻底。”
瘦削弟子接了一句:“对了,李子辰出来了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注意。”
“好像没看见他出来。”
“可能是在里面硬撑吧?那种根基,能撑多久?”
有人扭头看了一眼秘境入口,又扭回去了。没有人真的在意李子辰能不能出来,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撑了很久,那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愿意想这个问题。
四个时辰。
五个时辰。
六个时辰。
秘境入口终于有了动静。灵气帘幕翻涌,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是李子辰。
是沈砚。
沈砚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哗然。不是被灵气挤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他的衣袍依旧整洁,发丝依旧一丝不苟,面色如常,甚至比进去时多了一层莹润的光泽。那种光泽是灵气淬体后才会有的,说明他在秘境中不仅撑住了,还借助秘境灵气完成了更深层次的修炼。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气息比进去之前更加深沉,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孟长老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九个时辰。”孟长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广场上炸开了锅。
“九个时辰!沈师兄破了去年的纪录!”
“不止是破了,是大幅度超越!七个时辰到九个时辰,这是什么概念?”
“外门第一人,名副其实!”
“不,是百年第一人!宗门百年历史上,有几个外门弟子能撑九个时辰?”
沈砚淡淡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在他看来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却又总是让他隐隐不舒服的人。
没找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子辰呢?”他问。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没出来。”
“一直没出来。”
沈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七个时辰。
八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