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凭证写在纸上,只用了半页。
真正落到粮袋上,第一天便乱了。
月泉商盟第三批粮车从河东出发时,阿木尔按照荒城要求,在每只粮袋上挂了来源木牌。
木牌写着批次、农庄区域和袋号。
可粮车抵达月牙桥,梁九清点时,四百八十只粮袋只剩四百七十九块木牌。
少掉的一块,不知道落在路上,还是被人摘走。
更麻烦的是,商盟木牌写着草原文字。
梁家村桥工看不懂。
他们只能一块块问商队伙计。
第一批六十辆车还没验完,桥头便排出半里长队。
梁九找到顾长安时,手里攥着十几块形状相同的木牌。
“殿下。”
“照这样盖三道印。”
“粮没进荒城,月牙桥先堵死了。”
顾长安接过木牌。
来源凭证不能只让出发地看懂。
过桥、验粮、转运和北仓都要能够快速识别。
他没有让所有桥工去学草原文字。
也没有要求商盟把货册全部改成大梁文字。
三重凭证重新设计。
第一道来源印,保留商盟文字与原始批次。
同时增加所有节点都能识别的数字和图形。
月泉河东用圆形。
河西用三角。
小部落集市用方形。
批次用数字。
袋号则从一排刻槽判断。
一条刻槽代表十。
一个圆点代表一。
不识字的人,也能核对图形与数量。
第二道过路印不再重新写完整来源。
月牙桥只确认四件事。
车数。
袋数。
封绳是否完整。
是否发生换袋或损耗。
通过后,在来源木牌背面盖桥印。
第三道荒城验收印,则在粮食过秤、取样与分级后盖下。
白牌、黄牌、灰牌分别使用不同形状印记。
颜色可能被雨水冲淡。
凹凸印痕却不会消失。
徐墨看过后问道:“北仓如何知道三道印不是后来一起补的?”
顾长安让工坊把一块木牌分成两半。
上半块随粮袋走。
下半块留在出发地货册。
两块木牌的断口、孔位与刻槽必须能够重新拼合。
到了荒城,来源册副本与粮袋上半牌随机抽查。
断口对不上,整批扩大核验。
阿木尔看着两半木牌。
“每袋都要劈一块牌?”
鲁成答道:“不用。”
“工坊先做。”
木牌采用容易纵向劈开的薄木。
一面刻批次。
另一面打两个不对称小孔。
劈开后,每一对断纹都略有不同。
想用另一块牌替换,不容易完全对上。
徐墨又提出一个问题。
“粮袋破了怎么办?”
“旧木牌换到新袋上,会让封绳记录中断。”
顾长安说道:“换袋不换号。”
“旧袋剪下一块带封绳孔的布。”
“与新袋一起挂在木牌下。”
“换袋地点、原因与见证人写进节点册。”
不能因为路上破一只袋,整批粮便失去身份。
也不能借“换袋”把低等粮换进去。
第一套木牌在荒城工坊连夜制作。
刻牌不是重工。
三十多名老人、妇人和伤后不能参加修路的第一营成员都能完成。
工坊先统一木牌尺寸。
识字者刻批次。
不识字者钻孔、打磨和穿绳。
每百块由一名校验人复查。
第一日做出两千四百块。
其中一百一十七块因孔位错误或裂纹过大被判废。
废牌不能直接扔。
全部削去批次刻痕后,改作工坊计数牌。
来源印也不只是一枚章。
阿木尔提出商盟内部有不同货队。
如果所有粮都盖同一枚月泉印,一支货队出问题,会连累整个商盟。
于是来源印分成两层。
商盟总印证明交易主体。
货队小印证明具体承运队。
一个批次出现掺假,只冻结该货队与相关来源。
不会把所有月泉粮一概称作敌粮。
都护府派来的军吏对这种分法不满。
“印越多,越容易乱。”
徐墨答道:“人越多,也不能所有人都只叫一个名字。”
军吏指着木牌。
“北仓不会花时间拼断口。”
顾长安说道:“不要求每袋都拼。”
“每批随机抽查。”
“节点记录有异常,才扩大检查。”
制度必须能抓住问题。
也必须快到能够处理数万石粮。
如果为了绝对不出错,让每辆车在桥头停三天,规则本身便会堵死粮路。
第二日,第一批使用三道印的粮车到达月牙桥。
四十辆车。
六百二十只粮袋。
来源圆印。
批次七。
商盟总印与河东第二货队小印。
梁九没有逐字查看。
桥工分成四组。
第一组数车。
第二组数袋。
第三组检查封绳与上半木牌。
第四组专门处理异常。
前十辆车顺利通过。
第十一辆车有一只粮袋底部破损。
商队伙计已经用另一只旧袋套在外面。
粮没有明显漏失。
可外袋上挂着盐商旧标。
桥工看见后,立刻把这一袋移入黄线区。
伙计急声说道:“只是套袋。”
“里面的封绳没动。”
梁九没有直接判作问题粮。
他剪开外层旧袋一角。
确认内袋封绳、来源牌与袋号完整。
节点册记录外袋来源。
外层盐袋上的旧标当场划废。
粮袋重新通过。
第十七辆车少了一块来源牌。
正是第一日发现遗失的那一袋。
商队货册下半牌仍在。
沿途补给点也记录袋数未变。
但没有上半牌,无法确认这只袋是否就是原袋。
按照新规,该袋不与整批粮一起盖桥印。
单独进入争议车。
到荒城后全袋开验。
粮质合格,仍可收购。
却不能使用原批次快速验收。
阿木尔问道:“只少一块牌,多走这么多流程?”
梁九答道:“若少牌与有牌一样。”
“以后便没人管牌。”
规则的价值,往往就在最麻烦的那一袋上。
月牙桥首批验放用了一个半时辰。
比过去只数车辆慢了半个时辰。
却比所有人一开始担心的半日快得多。
第二批到来前,桥工又将车道分成两条。
封绳完整的走快线。
换袋、少牌、车数不符的进入复核线。
正常车辆不再陪着问题车一起等待。
第三日,六百二十袋粮全部抵达荒城。
西门登记车数与桥账一致。
粮袋少了两袋。
商队车夫立刻否认。
“出桥时明明是六百二十袋。”
徐墨没有先搜人。
他把月牙桥与沿途两个补给点记录并排。
月牙桥六百二十袋。
废驿站六百二十袋。
断风口补给点六百一十八袋。
问题发生在废驿站至断风口之间。
该段由三辆车临时更换车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