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声催促:“剩下的浇油!”
第一桶火油刚抬起,西巷突然冲出十几个人。
湿毡直接盖住粮窖入口。
另一队提水把火油桶撞翻。
油流了一地,却没有点燃。
赵家护院拔刀。
韩岳从正面走出。
他喝道:“刀放下!”
“荒城只抓主事者。”
“普通伙计放下兵器,可以回城作证。”
赵家管事怒声喊道:“他们不敢杀人!”
“冲出去!”
护院刚向北路跑,便看到两辆木车横在巷口。
车后是整齐站着的青壮。
他们没有刀。
手里只有长杆、木盾和绳索。
可没人乱动。
赵家护院第一次面对一群不靠吼叫、只守住位置的人。
双方僵持片刻。
一个护院先放下刀。
接着又有几人退开。
为首管事想点燃地上的火油。
白杨镇里正扑上去,用木杖打掉火折子。
管事转身要砍老人。
韩岳一箭射中他手腕。
刀落在地上。
整场冲突很快结束。
两名护院受伤。
没有人死亡。
白杨镇粮窖重新打开。
义仓粮二百零四石。
种粮四十六石。
豆二十七石。
盐九石。
已经搬上赵家车的粮六十八石。
全部清点后,白杨镇与黑沙村共找回四百余石粮食和种子。
能立刻食用的,约三百石。
徐墨坐在祠堂残墙下,逐车登记。
每袋粮写明原主。
每辆车写明来源。
白杨镇里正问道:“为何不直接写荒城公粮?”
徐墨答道:“因为它们不是。”
“荒城要借粮。”
“不是把别人的粮换个仓便变成自己的。”
返程前,韩岳还做了一件过去军卒很少做的事。
他让所有参与护粮的人,在白杨镇祠堂前重新点名。
守军二十人。
青壮六十人。
书吏一人。
两名里正。
伤者四人。
失踪者零人。
每一队都要确认自己的工具和人数。
一名青壮的铁锹少了。
队长原本想说回城再算。
韩岳却让人沿祠堂到粮窖的路线重新找。
铁锹最后被发现压在一只粮袋下面。
韩岳对众人说道:“粮多了,更容易乱。”
“回城后少一把工具,便会有人说是赵家偷的。”
“少一袋粮,也会有人说是荒城扣的。”
“现在能查清的,现在查。”
徐墨把点名和工具清单一并写入护粮册。
他对韩岳说道:“殿下的办法正在传给你。”
韩岳问道:“什么办法?”
徐墨答道:“事情做完,不等于事情结束。”
“还要知道人有没有回来。”
“东西有没有少。”
“谁能证明。”
韩岳没有反驳。
他过去带兵,只要打赢便算结束。
现在荒城每一次行动,都要留下能继续使用的记录。
被俘的赵家伙计也被分开登记。
普通伙计二十九人。
护院十二人。
管事两人。
每个人写明姓名、来处和负责事务。
一个年轻伙计害怕被杀,主动说道:“我只负责赶车。”
“火油不是我搬的。”
韩岳没有承诺无罪。
他答道:“说实话。”
“回城后分别查。”
“谁搬粮,谁放火,谁只是受雇赶车,不会混在一起算。”
这句话让更多人愿意开口。
赵家在白杨镇的车数。
粮窖位置由谁提供。
谁下令“粮不可留”。
一条条证词被记下。
比打一顿更有用。
粮车装载也没有只求装满。
种粮车不能装得过重。
袋子之间留出通风缝。
受潮粮单独放在最外侧。
盐不能与湿粮混放。
伤员与幸存者不能坐在粮袋顶上,以免压破封口。
白杨镇里正看着车队,感叹说道:“过去逃难时,能带多少便往车上塞多少。”
“路走一半,粮袋就破了。”
徐墨答道:“荒城现在每一石粮都没有资格在路上漏掉。”
车队途中休息两次。
每次只停一刻钟。
休息时不生火。
先检查车轴、绳索和封口。
第二次休息时,一辆旧车的左轮出现裂痕。
工坊新配的备用轮轴正好派上用场。
木匠学徒拆下旧轮。
换上统一尺寸的新轮。
不到半个时辰,车辆重新出发。
若还是过去大小不同的车轮,这辆车只能丢在路边。
韩岳看着重新转动的木车,第一次真正理解工坊那些“同样大小”的木件为何重要。
不是为了整齐。
是为了坏在路上时,能立刻替换。
回城后,沈青禾先检查幸存者和伤员。
又检查粮袋。
她把最上层受潮粮全部摊开晾晒。
沈青禾对两村里正说道:“受潮不重的,可以单独煮熟后尽快食用。”
“已经有霉味的不能混入好粮。”
黑沙村里正有些舍不得。
“只有几袋。”
沈青禾答道:“几袋霉粮混进三百石好粮,坏的便不只几袋。”
顾长安让人把受潮粮记成“抢救粮”。
能救回多少,最终按实际数量入账。
不能救的也写明损耗。
种粮则进入新清出的蓝色仓储区。
仓底先铺木架。
粮袋离地一尺。
墙边留出通风道。
每十袋之间放一块写有来源和数量的木牌。
黑沙村种粮一处。
白杨镇种粮一处。
两村代表各保管一把外锁钥匙。
城主府保管仓门钥匙。
想打开种粮仓,三方必须同时到场。
许里正拿到钥匙时,手有些发抖。
老人问道:“官仓也让百姓拿钥匙?”
顾长安答道:“这不是荒城官粮。”
“是你们的种子。”
“荒城只是代存。”
老人把钥匙攥在手里。
过去粮进官仓,百姓便再也看不见。
如今他们不仅能看账。
还真正握住一把锁。
天亮时,护粮队开始返回荒城。
二十六辆车装得满满当当。
黑沙村七名幸存者坐在最前面的车上。
被俘赵家伙计和护院则押在最后。
一路上,不断有附近藏起来的村民走出废屋和树林。
有人认出粮袋。
有人认出自己的种粮封绳。
他们跟在车队后面,一同往荒城走。
中午时,北门上终于看见车队。
城内先是安静。
随后爆发出欢呼。
有人往城门跑。
有人喊“粮回来了”。
顾长安却没有让粮车直接进入官仓。
他下令所有车停在北门外。
每袋重新过秤。
每车重新核对。
白杨镇的粮写白杨镇。
黑沙村的粮写黑沙村。
有明确原主的写原主。
无法确认的暂列公仓。
围观百姓开始不理解。
王大柱问道:“既然大家都住进荒城,为什么还分这么细?”
顾长安答道:“因为救命不能成为抢粮的理由。”
“今日荒城说缺粮,便拿走两村粮窖。”
“明日也能说修城缺木,拿走你家的梁。”
“粮要借。”
“账必须清。”
护粮队带回的粮,足以让荒城粮期从六日延长到三十余日。
可真正让顾长安看重的,不只是眼前口粮。
是那一百多石种粮。
是赵家手令。
也是第一支能够按照分工出城、完成任务、带着所有人回来的人。
韩岳把那张“粮不可留,种不可存”的手令钉在公示板上。
赵家关闭粮行,是想让荒城重新低头。
结果却让藏在地下的粮,第一次回到原来的百姓手中。
粮找回来了。
新的问题也立刻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些粮属于谁。
荒城借多少。
以后怎么还。
若处理不好,刚回城的粮车便会变成新的争抢起点。
顾长安让郑福准备厚纸、印泥和户册。
“明日发粮券。”
护粮队的名字也被写入行动册。谁封路、谁灭火、谁救人、谁搬粮,一项项对应。下一次再出城,不必重新临时争论每个人该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