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原本只能提起半桶浑水。
此刻井壁下方正在不断渗水。
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韩岳让军卒把木桶慢慢放下。
第一次提起。
大半桶。
第二次提起。
满桶。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周石头拄着木棍,嘴唇不断发抖。
老人喃喃说道:“井活了。”
周围人跟着重复。
“井活了。”
“东井真的活了!”
几个孩子想往前挤。
军卒连忙拦住。
顾长安走到井台旁。
他看见井水仍然浑浊。
但水位已经稳定在旧砖壁下方。
这说明东渠没有彻底断裂。
地下供水系统至少恢复了一部分。
东井出水后,顾长安没有让围观百姓一直留在井边。
他让韩岳划出三道线。
第一道线离井台一丈。
只有修井工和守井军卒能进入。
第二道线外设置等候区。
第三道线则作为木桶和井绳存放区。
过去井边最常见的混乱,是所有人把自己的桶和绳一股脑扔在地上。
有人打完水不走。
有人用脏桶碰井绳。
有人为了抢先,甚至把别人的桶踢进井里。
顾长安让木匠先做两只公用水桶。
所有人只能使用公桶取水。
私人木桶只能在外圈接水。
一个妇人不满地说道:“自己的桶更干净。”
沈青禾走过去,翻过她的桶底。
桶底沾着一层发黑污泥。
妇人顿时说不出话。
沈青禾对众人说道:“你们觉得自家桶干净。”
“可有人装过牲畜水,有人装过泔水。”
“只要一只脏桶碰到井绳,所有人都跟着喝。”
守井军卒按顾长安要求,每次取水后都要检查公桶。
破损立即更换。
井绳每天用煮水冲洗一次。
这套规矩琐碎。
却让原本挤成一团的人群逐渐退到线外。
王大柱带泥瓦匠检查井壁时,又发现旧砖之间填的不是普通泥。
而是一种混有石灰和细沙的灰浆。
王大柱刮下一块,惊讶说道:“这种灰浆遇水不散。”
顾长安捻了捻碎屑。
前朝修井的人显然知道如何处理长期潮湿的结构。
他没有试图发明一种全新的材料。
而是让王大柱把完好灰浆配比记下来。
石灰一份。
细沙两份。
黏土少量。
先做三块试样。
晒干后浸水。
哪一块不散,再用于补井壁。
王大柱问道:“不直接照旧灰浆做?”
顾长安答道:“我们不知道原料是否完全一样。”
“先试,少浪费。”
当天傍晚,三块试样被放进水槽。
第二日哪一块最结实,便能成为荒城后续修井和排水沟的标准灰浆。
水井恢复的同时,一套可复制的修井方法也开始形成。
王大柱激动问道:“殿下,能不能把闸再开大一些?”
顾长安摇头。
“先保持现在水量。”
“观察井壁是否变形。”
王大柱不解。
“水越多不是越好?”
顾长安指着东面空鼓井壁。
“水位上涨太快,会冲刷裂缝。”
“井壁塌了,今日有水,明日还是废井。”
他让王大柱带泥瓦匠加固井壁。
木匠负责重新制作井架。
守军则清空井台周围一丈范围。
牲畜全部迁到南侧空地。
妇人们提来木桶,准备排队取水。
顾长安却下令封井。
人群立刻骚动。
一个男人高声问道:“井都出水了,为什么不让打?”
顾长安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站在井台旁说道:“水里还有积泥和腐物。”
“至少要连续放掉几轮浑水。”
“再经过沉淀和煮沸,才能入口。”
男人急声说道:“我家孩子渴了一夜!”
沈青禾语气没有软下来。
“现在喝下去,明日可能腹泻脱水。”
“孩子更撑不住。”
男人还想争。
顾长安说道:“今日原有饮水照常发放。”
“东井水先用于冲洗道路和工地。”
“等沈青禾确认能喝,再按户分水。”
人群虽然失望,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冲井。
因为昨日粮仓已经证明,写在木板上的规矩真的会执行。
顾长安让郑福立起新的水量板。
东井当前水位。
每个时辰放水量。
可饮用时间暂定。
全部公开。
沈青禾则取了三份水样。
一份来自东井。
一份来自城隍庙泄水沟。
一份来自原有南井。
她要分别沉淀、加热和试验。
傍晚时,东井已经连续放出十几桶浑水。
水色逐渐变浅。
顾长安再次进入城隍庙地下。
这一次,他走向右侧支渠。
右侧通道向下延伸。
尽头是一座小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块分水石盘。
石盘上刻着东、中、西三个方向。
东渠已经开启。
中渠转轮损坏。
西渠则被厚泥完全封住。
更重要的是,石盘旁边还刻着水位线。
按照现有水痕判断,地下蓄水量远比东井目前涌出的多。
荒城不是没有水。
是整套系统被废弃太久。
顾长安让人记录石室尺寸和三条支渠方向。
韩岳看着水痕,问道:“若三条渠都修好,七口井都能恢复?”
顾长安答道:“未必全部。”
“但至少能让城内重新分区供水。”
韩岳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希望。
“有水,城南荒田也能开?”
顾长安点头。
“先保证人喝。”
“再考虑田。”
两人走出地下石室时,沈青禾正在庙外等候。
她拿着装水的陶碗,神色并不轻松。
顾长安问道:“水有问题?”
沈青禾答道:“没有发现剧毒。”
韩岳松了一口气。
沈青禾却继续说道:“但水中泥沙和腐质很重。”
“而且东井附近污水太多。”
“现在井水即使能喝,过几日也可能再次被污染。”
顾长安问道:“最严重的污染在哪里?”
沈青禾答道:“井台。”
“人洗衣、牲畜饮水、污水倾倒,全在同一处。”
她看向城内。
“荒城不是找到水便够了。”
“若不把清水和脏水分开。”
“井越多,病得越快。”
顾长安望向东井周围密集的破屋和污沟。
他明白下一步该做什么。
恢复水源,只是让荒城重新有了血。
顾长安又让郑福把东井修复过程完整记入工册。
用了多少木料。
动了多少人。
泄压孔清了多久。
闸门开启多少。
井水每个时辰上涨多少。
这些数字不仅为了今日结算工粮。
也是为了以后修中井、西井时,不必再从头摸索。
郑福写完后问道:“殿下,下一口井也照着做?”
顾长安答道:“先看结构是否一样。”
“能照搬的照搬。”
“不能照搬的,至少知道先测水压,后开闸。”
韩岳听见后说道:“这便是把一次修井,变成七次都能用的办法。”
顾长安点头。
荒城真正缺的,从来不只是木头和铁。
更缺一套不会随着某个工匠死去,就重新失传的做法。
接下来必须修出不会让血再次变脏的管道。
东井恢复后,韩岳主动提出增派守军。
他对顾长安说道:“殿下,水井现在比粮仓更重要。”
“若有人夜里破坏,荒城会立刻乱。”
顾长安答道:“守,但不能只靠兵。”
他让东井附近十二户轮流派一人参加夜间巡看。
守军负责处理危险。
百姓负责记录水位、井绳和井台变化。
周石头第一个报了名。
老人说道:“我腿慢,追不了人。”
“可井壁有没有裂,我看得出来。”
顾长安给这支临时队伍取了一个最简单的名字。
守井组。
一口恢复的井,也第一次有了固定维护它的人。
从这一夜起,东井不再只是荒城的一口井,也成了所有人共同守护的第一项公共财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