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门残缺处灌进来。
卷着黄沙,扑了顾长安满脸。
他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
荒城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近半,东侧箭楼只剩一截黑色断壁。城门上那块写着“朔风”二字的旧匾,已经裂成两半,只靠一根锈链吊着。
匾角每被风撞一下,便发出一声闷响。
咚。
咚。
像有人在给这座城送终。
城门外没有迎接的官员。
只有五十多个衣甲破旧的军卒,和一群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百姓。
他们站得很散。
没人说话。
也没人跪。
不是不懂规矩。
是连下跪的力气都省着。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木棍,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顾长安身后的粮车。
那眼神不像在看皇子。
像在看一口能不能分到自己碗里的饭。
顾长安停在城门前。
脑海里最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仍在翻涌。
大梁七皇子。
生母早亡。
朝中无援。
昨夜还在京城宗人府听旨,今日便被一纸诏书赶到北境荒城。
圣旨说得冠冕堂皇。
镇守边关。
体察民生。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流放。
而且是要命的那一种。
身后传来尖细嗓音。
“七殿下。”
传旨太监冯德双手捧着圣旨,站在车辕旁,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荒城已经到了。”
“还请殿下接旨。”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德身后有十六辆粮车。
车上粮袋堆得很高。
可一路颠簸下来,车辙很浅。
看起来是十六车粮,实际有多少,未必。
顾长安没有立刻跪下。
他问道:“荒城主官何在?”
一个披着旧甲的中年男人从军卒中走出来。
男人右眉有一道刀疤,左腿明显有些跛。
他抱拳说道:“荒城守备百户韩岳,拜见殿下。”
顾长安问道:“城主呢?”
韩岳沉默片刻,答道:“三个月前离任。”
“继任者呢?”
“没有。”
“县丞?”
“逃了。”
“仓曹?”
“病死了。”
“户房书吏?”
韩岳看了一眼城里。
“还剩两个。”
顾长安听完,只点了点头。
冯德却等得不耐烦。
他提高声音说道:“七殿下,吉时将过,请接旨。”
顾长安这才走到圣旨前。
他没有跪在沙地上,而是让人从车上取来一块破木板,铺在地面。
冯德皱眉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顾长安答道:“圣旨是朝廷颜面。”
“总不能跪进泥沙里。”
冯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梁七皇子顾长安,性情浮纵,缺于历练。”
“今命镇守朔北荒城,抚民守土,整顿军备。”
“荒城乃北境军粮要地。”
“限三月之内,向朔北大营上缴军粮五万石。”
“若逾期不足,荒城撤籍,军民并入北境劳营。”
“钦此。”
风吹过城门。
没人出声。
可顾长安清楚地看见,前排几个百姓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手指用力抓住木棍,指节发白。
韩岳抬着头。
脸上没有惊讶。
显然早就知道圣旨内容。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
冯德合上圣旨,将它递到顾长安面前。
“七殿下。”
“接旨吧。”
顾长安接过圣旨。
纸很新。
墨也很新。
那句“三月五万石”,写得尤其清楚。
荒城现在连自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却要在三个月内交出五万石军粮。
这不是任务。
是死刑。
如果完不成,城籍撤销,百姓和守军全部编入劳营。
所谓劳营,是北境最廉价的一批人。
修墙。
挖矿。
运粮。
死人不会有人记。
顾长安把圣旨卷好,问道:“朝廷拨了多少赈粮?”
冯德指向身后粮车。
“十六车,共五十石。”
顾长安看着那些粮车。
“谁验过?”
冯德一愣。
“沿途都有驿站盖印。”
“我问的是,荒城谁验过?”
冯德脸色微沉。
“七殿下刚到,便要查咱家的差事?”
顾长安没有接他的情绪。
他走到第一辆粮车旁,用手压了压最上面的粮袋。
粮袋很松。
里面没有装满。
顾长安对韩岳说道:“取秤。”
韩岳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理由。
“来人,抬秤。”
两名军卒很快从城内抬来一杆大木秤。
秤杆旧得发黑。
铜制秤砣却被擦得很亮。
顾长安指着第一袋粮。
“过秤。”
冯德挡在车前。
“七殿下。”
“粮车一路上都有封条。”
“若擅自拆封,咱家回京不好交代。”
顾长安看向粮袋上的封泥。
封泥完整。
可袋口的麻绳明显是重新系过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封条。
在袋子本身。
顾长安问道:“冯公公说这是五十石赈粮?”
“自然。”
“若验完不足呢?”
冯德冷笑一声。
“殿下怀疑咱家贪墨?”
顾长安答道:“不是怀疑。”
“是荒城的人,连七日都未必活得过。”
“这五十石粮,一粒都不能含糊。”
他看向韩岳。
“开袋。”
韩岳没有犹豫,拔刀割断麻绳。
封泥与袋口一起落下。
粮袋打开。
最上面是粟米。
颜色还算正常。
顾长安伸手探进去。
手掌往下不过半尺,便碰到细碎硬物。
他抓出一把。
粟米里混着细沙。
还有不少谷壳。
围观百姓顿时出现骚动。
冯德脸色变了。
他急声说道:“押粮的是户部和北境转运司,咱家只负责传旨!”
顾长安没有理他。
“称。”
一袋标重一石的粮,最后只有七斗八升。
第二袋,八斗。
第三袋,七斗六升。
连续称了十袋,没有一袋足数。
韩岳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在城门后的百姓,也开始往前靠。
一个瘦弱妇人看着地上的沙粮,颤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冯德立刻喝道:“大胆!朝廷恩典,岂容你胡言!”
妇人吓得后退。
顾长安却抬手拦住军卒。
他看着冯德说道:“她问的是粮。”
“不是朝廷。”
冯德咬牙道:“殿下这是要替刁民出头?”
顾长安指着秤杆。
“秤在这里。”
“短多少,人人看得见。”
“冯公公若觉得她是刁民,不如先告诉我,这些沙子是谁的恩典。”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住。
冯德脸色发青。
顾长安没有继续与他争。
他让人把十六辆车的粮全部卸下。
粮袋逐袋过秤。
整整忙了近一个时辰。
所谓五十石赈粮。
实重只有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至少五石掺了沙和谷壳。
另有三石已经受潮发霉。
真正能吃的,不到二十石。
城门前安静得可怕。
二十石粮。
八百多人。
就算全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几天。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荒城官仓还有多少粮?”
韩岳答道:“账上有一百二十石。”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紧接着,有人眼里冒出希望。
可韩岳下一句话,便把这点希望压了下去。
“实际只剩十三石。”
顾长安问:“为什么?”
韩岳看了一眼城内。
“仓门一直由赵家粮行的人看守。”
“前任城主说,官仓潮湿,粮先寄存在赵家。”
“荒城要用,再按账支取。”
顾长安问道:“支取过吗?”
韩岳沉声答道:“去年冬天,守军断粮。”
“末将去赵家借三十石。”
“赵家说官仓账目未清,只给了三石。”
顾长安看向韩岳的旧甲。
“守军多少人?”
韩岳答道:“册上五百三十六。”
“实有?”
“五十二。”
“其余人呢?”
“逃的逃,死的死。”
韩岳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从来就没来过。”
顾长安明白了。
荒城不只在吃空饷。
还在吃空粮。
册上五百多守军。
每月军粮照拨。
实际却只有五十二人。
多出来的粮去了哪里,根本不难猜。
顾长安又问:“荒城人口多少?”
韩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叫来一个抱着旧册子的年轻书吏。
书吏名叫郑福,身上长衫打了十几个补丁。
郑福翻开户册,答道:“承平二十八年,登记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顾长安问:“现在呢?”
郑福低下头。
“没有重新清点。”
韩岳在旁边说道:“大概八百人上下。”
顾长安继续问:“耕地多少?”
郑福答道:“登记两万七千亩。”
韩岳说道:“实际耕种不足两千亩。”
“水井呢?”
“七口。”
“能用几口?”
韩岳抬手指向城内。
“东井还能出半桶浑水。”
“南井勉强能用。”
“剩下五口,全干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后那些麻木的脸。
荒城的问题,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人口不清。
粮食不清。
守军不清。
田地不清。
水源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三个月后的五万石军粮。
那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冯德在旁边冷声说道:“七殿下,粮也验完了。”
“咱家还要回京复命。”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
“复什么命?”
“自然是宣旨完毕。”
“赈粮呢?”
冯德一滞。
顾长安让郑福取来纸笔。
“写。”
郑福不敢动。
他看了看冯德,又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把今日验粮结果写下来。”
“朝廷拨粮五十石。”
“荒城实收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可食用粮不足二十石。”
“冯德公公全程见证。”
冯德怒声说道:“咱家凭什么签!”
顾长安平静回答:“因为粮是你押来的。”
“咱家只传旨,不管运粮。”
“那就写清楚。”
顾长安说道:“冯德只负责传旨,不负责运粮。”
“但亲眼见证短粮、掺沙和霉变。”
“回京后由户部、转运司和押粮官分别解释。”
冯德死死盯着顾长安。
他本以为,这位被赶出京城的七皇子到了荒城,只能忍气吞声。
谁知脚还没站稳,便要把这笔烂账钉在纸上。
不签。
顾长安就可以说他拒绝作证。
签了。
回京后户部和转运司必然有人恨他。
可眼下城门前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他若强行离开,顾长安真有理由扣住他。
冯德咬牙道:“拿来。”
郑福写完文书。
冯德在末尾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落在纸上。
城门前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一张纸不能立刻变出粮食。
可对荒城百姓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缺了多少”写下来。
不再只是官员一句路上受潮。
也不再只是赵家一句仓里没粮。
数字有了。
见证也有了。
顾长安让郑福把文书抄成三份。
一份交冯德。
一份封存城主府。
最后一份钉在城门内侧的木板上。
冯德看着那张公开文书,脸色铁青。
他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长安答道:“没有。”
“那咱家告辞。”
冯德转身要上马。
顾长安却又叫住他。
“等等。”
冯德回头,脸上的耐心已经耗尽。
“殿下还有何事?”
顾长安指着空下来的十六辆粮车。
“车留下。”
冯德愣住。
“这是转运司的车!”
“赈粮送到荒城,车本该返还。”
“但荒城收到的粮不足。”
顾长安说道:“缺粮暂时用车抵押。”
“等转运司补足粮食,再来取车。”
冯德几乎气笑了。
“七殿下要扣朝廷粮车?”
顾长安答道:“不是扣。”
“是留证。”
“十六辆车送五十石粮,最后只有二十七石。”
“我怕车一走,回京后有人说荒城自己把粮吃了。”
冯德看了看韩岳。
五十二名守军虽然衣甲破旧,却已经悄悄围在车旁。
他最终没敢翻脸。
“好。”
“这些话,咱家会原样禀报陛下。”
顾长安点头。
“记得把短粮文书也原样带回去。”
冯德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匆匆离开。
荒城百姓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黄沙里,才有人低声说道:“车真留下了。”
另一个老人说道:“粮也写在木板上了。”
这两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点微弱火星,落进这座死城。
顾长安没有沉浸在这点情绪里。
二十石粮不能救荒城。
留下十六辆车,也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