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三个月,五万石军粮(1 / 2)流放边关,我把荒城建成天下第一首页

风从城门残缺处灌进来。

卷着黄沙,扑了顾长安满脸。

他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

荒城就在眼前。

城墙塌了近半,东侧箭楼只剩一截黑色断壁。城门上那块写着“朔风”二字的旧匾,已经裂成两半,只靠一根锈链吊着。

匾角每被风撞一下,便发出一声闷响。

咚。

咚。

像有人在给这座城送终。

城门外没有迎接的官员。

只有五十多个衣甲破旧的军卒,和一群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百姓。

他们站得很散。

没人说话。

也没人跪。

不是不懂规矩。

是连下跪的力气都省着。

一名白发老人拄着木棍,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嘴唇干裂,眼睛却一直盯着顾长安身后的粮车。

那眼神不像在看皇子。

像在看一口能不能分到自己碗里的饭。

顾长安停在城门前。

脑海里最后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仍在翻涌。

大梁七皇子。

生母早亡。

朝中无援。

昨夜还在京城宗人府听旨,今日便被一纸诏书赶到北境荒城。

圣旨说得冠冕堂皇。

镇守边关。

体察民生。

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流放。

而且是要命的那一种。

身后传来尖细嗓音。

“七殿下。”

传旨太监冯德双手捧着圣旨,站在车辕旁,脸上带着一点不耐烦。

“荒城已经到了。”

“还请殿下接旨。”

顾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冯德身后有十六辆粮车。

车上粮袋堆得很高。

可一路颠簸下来,车辙很浅。

看起来是十六车粮,实际有多少,未必。

顾长安没有立刻跪下。

他问道:“荒城主官何在?”

一个披着旧甲的中年男人从军卒中走出来。

男人右眉有一道刀疤,左腿明显有些跛。

他抱拳说道:“荒城守备百户韩岳,拜见殿下。”

顾长安问道:“城主呢?”

韩岳沉默片刻,答道:“三个月前离任。”

“继任者呢?”

“没有。”

“县丞?”

“逃了。”

“仓曹?”

“病死了。”

“户房书吏?”

韩岳看了一眼城里。

“还剩两个。”

顾长安听完,只点了点头。

冯德却等得不耐烦。

他提高声音说道:“七殿下,吉时将过,请接旨。”

顾长安这才走到圣旨前。

他没有跪在沙地上,而是让人从车上取来一块破木板,铺在地面。

冯德皱眉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顾长安答道:“圣旨是朝廷颜面。”

“总不能跪进泥沙里。”

冯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大梁七皇子顾长安,性情浮纵,缺于历练。”

“今命镇守朔北荒城,抚民守土,整顿军备。”

“荒城乃北境军粮要地。”

“限三月之内,向朔北大营上缴军粮五万石。”

“若逾期不足,荒城撤籍,军民并入北境劳营。”

“钦此。”

风吹过城门。

没人出声。

可顾长安清楚地看见,前排几个百姓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抱孩子的白发老人,手指用力抓住木棍,指节发白。

韩岳抬着头。

脸上没有惊讶。

显然早就知道圣旨内容。

他只是死死咬着牙。

冯德合上圣旨,将它递到顾长安面前。

“七殿下。”

“接旨吧。”

顾长安接过圣旨。

纸很新。

墨也很新。

那句“三月五万石”,写得尤其清楚。

荒城现在连自己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却要在三个月内交出五万石军粮。

这不是任务。

是死刑。

如果完不成,城籍撤销,百姓和守军全部编入劳营。

所谓劳营,是北境最廉价的一批人。

修墙。

挖矿。

运粮。

死人不会有人记。

顾长安把圣旨卷好,问道:“朝廷拨了多少赈粮?”

冯德指向身后粮车。

“十六车,共五十石。”

顾长安看着那些粮车。

“谁验过?”

冯德一愣。

“沿途都有驿站盖印。”

“我问的是,荒城谁验过?”

冯德脸色微沉。

“七殿下刚到,便要查咱家的差事?”

顾长安没有接他的情绪。

他走到第一辆粮车旁,用手压了压最上面的粮袋。

粮袋很松。

里面没有装满。

顾长安对韩岳说道:“取秤。”

韩岳看了他一眼。

没有问理由。

“来人,抬秤。”

两名军卒很快从城内抬来一杆大木秤。

秤杆旧得发黑。

铜制秤砣却被擦得很亮。

顾长安指着第一袋粮。

“过秤。”

冯德挡在车前。

“七殿下。”

“粮车一路上都有封条。”

“若擅自拆封,咱家回京不好交代。”

顾长安看向粮袋上的封泥。

封泥完整。

可袋口的麻绳明显是重新系过的。

真正的问题不在封条。

在袋子本身。

顾长安问道:“冯公公说这是五十石赈粮?”

“自然。”

“若验完不足呢?”

冯德冷笑一声。

“殿下怀疑咱家贪墨?”

顾长安答道:“不是怀疑。”

“是荒城的人,连七日都未必活得过。”

“这五十石粮,一粒都不能含糊。”

他看向韩岳。

“开袋。”

韩岳没有犹豫,拔刀割断麻绳。

封泥与袋口一起落下。

粮袋打开。

最上面是粟米。

颜色还算正常。

顾长安伸手探进去。

手掌往下不过半尺,便碰到细碎硬物。

他抓出一把。

粟米里混着细沙。

还有不少谷壳。

围观百姓顿时出现骚动。

冯德脸色变了。

他急声说道:“押粮的是户部和北境转运司,咱家只负责传旨!”

顾长安没有理他。

“称。”

一袋标重一石的粮,最后只有七斗八升。

第二袋,八斗。

第三袋,七斗六升。

连续称了十袋,没有一袋足数。

韩岳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在城门后的百姓,也开始往前靠。

一个瘦弱妇人看着地上的沙粮,颤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赈粮?”

冯德立刻喝道:“大胆!朝廷恩典,岂容你胡言!”

妇人吓得后退。

顾长安却抬手拦住军卒。

他看着冯德说道:“她问的是粮。”

“不是朝廷。”

冯德咬牙道:“殿下这是要替刁民出头?”

顾长安指着秤杆。

“秤在这里。”

“短多少,人人看得见。”

“冯公公若觉得她是刁民,不如先告诉我,这些沙子是谁的恩典。”

人群中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压住。

冯德脸色发青。

顾长安没有继续与他争。

他让人把十六辆车的粮全部卸下。

粮袋逐袋过秤。

整整忙了近一个时辰。

所谓五十石赈粮。

实重只有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至少五石掺了沙和谷壳。

另有三石已经受潮发霉。

真正能吃的,不到二十石。

城门前安静得可怕。

二十石粮。

八百多人。

就算全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几天。

顾长安转头问韩岳:“荒城官仓还有多少粮?”

韩岳答道:“账上有一百二十石。”

围观百姓先是一愣。

紧接着,有人眼里冒出希望。

可韩岳下一句话,便把这点希望压了下去。

“实际只剩十三石。”

顾长安问:“为什么?”

韩岳看了一眼城内。

“仓门一直由赵家粮行的人看守。”

“前任城主说,官仓潮湿,粮先寄存在赵家。”

“荒城要用,再按账支取。”

顾长安问道:“支取过吗?”

韩岳沉声答道:“去年冬天,守军断粮。”

“末将去赵家借三十石。”

“赵家说官仓账目未清,只给了三石。”

顾长安看向韩岳的旧甲。

“守军多少人?”

韩岳答道:“册上五百三十六。”

“实有?”

“五十二。”

“其余人呢?”

“逃的逃,死的死。”

韩岳停了一下。

“还有一些,从来就没来过。”

顾长安明白了。

荒城不只在吃空饷。

还在吃空粮。

册上五百多守军。

每月军粮照拨。

实际却只有五十二人。

多出来的粮去了哪里,根本不难猜。

顾长安又问:“荒城人口多少?”

韩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叫来一个抱着旧册子的年轻书吏。

书吏名叫郑福,身上长衫打了十几个补丁。

郑福翻开户册,答道:“承平二十八年,登记两千一百三十七人。”

顾长安问:“现在呢?”

郑福低下头。

“没有重新清点。”

韩岳在旁边说道:“大概八百人上下。”

顾长安继续问:“耕地多少?”

郑福答道:“登记两万七千亩。”

韩岳说道:“实际耕种不足两千亩。”

“水井呢?”

“七口。”

“能用几口?”

韩岳抬手指向城内。

“东井还能出半桶浑水。”

“南井勉强能用。”

“剩下五口,全干了。”

顾长安看着城门后那些麻木的脸。

荒城的问题,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人口不清。

粮食不清。

守军不清。

田地不清。

水源不清。

唯一清楚的,是三个月后的五万石军粮。

那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冯德在旁边冷声说道:“七殿下,粮也验完了。”

“咱家还要回京复命。”

顾长安转头看向他。

“复什么命?”

“自然是宣旨完毕。”

“赈粮呢?”

冯德一滞。

顾长安让郑福取来纸笔。

“写。”

郑福不敢动。

他看了看冯德,又看向顾长安。

顾长安说道:“把今日验粮结果写下来。”

“朝廷拨粮五十石。”

“荒城实收二十七石四斗。”

“其中可食用粮不足二十石。”

“冯德公公全程见证。”

冯德怒声说道:“咱家凭什么签!”

顾长安平静回答:“因为粮是你押来的。”

“咱家只传旨,不管运粮。”

“那就写清楚。”

顾长安说道:“冯德只负责传旨,不负责运粮。”

“但亲眼见证短粮、掺沙和霉变。”

“回京后由户部、转运司和押粮官分别解释。”

冯德死死盯着顾长安。

他本以为,这位被赶出京城的七皇子到了荒城,只能忍气吞声。

谁知脚还没站稳,便要把这笔烂账钉在纸上。

不签。

顾长安就可以说他拒绝作证。

签了。

回京后户部和转运司必然有人恨他。

可眼下城门前几百双眼睛都看着。

他若强行离开,顾长安真有理由扣住他。

冯德咬牙道:“拿来。”

郑福写完文书。

冯德在末尾按下手印。

红色印泥落在纸上。

城门前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一张纸不能立刻变出粮食。

可对荒城百姓来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把“缺了多少”写下来。

不再只是官员一句路上受潮。

也不再只是赵家一句仓里没粮。

数字有了。

见证也有了。

顾长安让郑福把文书抄成三份。

一份交冯德。

一份封存城主府。

最后一份钉在城门内侧的木板上。

冯德看着那张公开文书,脸色铁青。

他问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顾长安答道:“没有。”

“那咱家告辞。”

冯德转身要上马。

顾长安却又叫住他。

“等等。”

冯德回头,脸上的耐心已经耗尽。

“殿下还有何事?”

顾长安指着空下来的十六辆粮车。

“车留下。”

冯德愣住。

“这是转运司的车!”

“赈粮送到荒城,车本该返还。”

“但荒城收到的粮不足。”

顾长安说道:“缺粮暂时用车抵押。”

“等转运司补足粮食,再来取车。”

冯德几乎气笑了。

“七殿下要扣朝廷粮车?”

顾长安答道:“不是扣。”

“是留证。”

“十六辆车送五十石粮,最后只有二十七石。”

“我怕车一走,回京后有人说荒城自己把粮吃了。”

冯德看了看韩岳。

五十二名守军虽然衣甲破旧,却已经悄悄围在车旁。

他最终没敢翻脸。

“好。”

“这些话,咱家会原样禀报陛下。”

顾长安点头。

“记得把短粮文书也原样带回去。”

冯德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匆匆离开。

荒城百姓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黄沙里,才有人低声说道:“车真留下了。”

另一个老人说道:“粮也写在木板上了。”

这两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点微弱火星,落进这座死城。

顾长安没有沉浸在这点情绪里。

二十石粮不能救荒城。

留下十六辆车,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