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赵长生去了清风城。
不是临时起意。这一个月里,他去了三趟黑石城,每次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盯梢。城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坊市里蹲在墙角打盹的乞丐,灵宝街口茶摊上喝茶的散修——面孔次次不同,但目光次次相似。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盯,是假装不经意扫过来,又飞快移开的那种。像苍蝇,不咬人,但烦人。
王坤没再出面。但那双眼睛一直在。
苏瑶说,王坤那人记仇,但不算太蠢。在黑石城里他不会动手,苏家的面子他不敢驳。但出了城就不好说了。所以苏瑶建议他换个地方卖丹。清风城。比黑石城大十倍,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多一个卖丹的散修,像大海里多一滴水,谁也不会注意。
赵长生觉得有道理。
清风城在南域中部,建在一座平顶山的山顶上。城墙是白色的,用的是清风山特产的云纹石,阳光一照会泛起淡淡的云絮状光纹,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云端的仙城。城门比黑石城的大了一倍,门洞上方嵌着一块丈许长的玉璧,刻着“清风城”三个字——据说这三个字是五百年前一位元婴修士酒后所书,笔画间残留的剑意至今未散,筑基以下修士抬头看久了会头晕。
赵长生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晕。他移开目光,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清风城的坊市在城西,占了整整三条街。灵宝街、丹药街、符器街,分门别类,井然有序。街面铺的是青玉砖,比黑石城灵宝街的还宽了三尺,两旁的店铺飞檐斗拱,门楣上的牌匾一块比一块气派。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摩肩接踵——青木门的青、白云阁的白、风雷谷的紫、天剑宗的黑,还有散修们五花八门的装束,像一条彩色的河在青玉砖上流淌。
赵长生没有进店铺。店铺是商盟和宗门的地盘,散修进不去,进去也租不起摊位。散修的地盘在丹药街尽头的一条岔巷里,叫“散修巷”。名字直白,地方也直白——一条两丈宽的巷子,两侧摆满了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灵草、丹药、符纸、法器碎片、不知名的矿石、古旧残缺的功法和丹方,甚至还有卖灵兽幼崽的,一只毛茸茸的不知品种的小兽蜷在笼子里,眼睛湿漉漉的,标价三百灵石。
赵长生找了个空位,铺开青布,把丹药码好。这次他带了三十颗中品聚气丹,十颗上品聚气丹——上品丹他没在黑石城卖过,怕太扎眼。清风城不一样,这里的散修巷每天都有好东西出现,上品聚气丹算不上稀罕物,顶多让人多看一眼。
果然,丹药摆开没多久,就有人来问价。一个灰衣老者蹲下来,拿起一颗上品丹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点点头:“品相不错。多少?”赵长生报了价。老者没还价,直接数出灵石,拿丹走人。
干净利落。
赵长生喜欢这种买卖。不问来历,不套近乎,货好就买,买完就走。
到晌午时分,三十颗中品丹卖了大半,十颗上品丹只剩两颗。赵长生盘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下午就能卖完,天黑前还能赶回青木门。他把剩下的丹药归拢了一下,正要收摊去吃饭,余光扫到巷子最深处的一个摊位上。
那个摊位太偏了。散修巷本来就偏,那个位置是偏中之偏,缩在两个店铺之间的夹缝里,宽不到三尺,深不到五尺,勉强能坐一个人。光线被两边的墙壁挡得死死的,大中午的都要点灯。这种位置,白送都没人要。
但那个摊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瘦高的少年,穿着器峰外门弟子的褐色短褐,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秀,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盯着某种极细微的东西、练出来的亮。像守夜人盯了一宿火堆之后,眼睛里带着倦意,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簇不灭的火。
他面前铺着一块灰布,布上只摆了一件东西。一枚玉佩。淡青色,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道阵纹。赵长生远远看了一眼,脚步忽然停了。那道阵纹,不是普通防御阵纹的刻法。普通防御阵纹是闭环结构,灵力从起点流到终点,形成一个封闭的回路,外力撞击时回路自动激发,释放防御光罩。但这枚玉佩上的阵纹是开环的——或者说,它试图在开环和闭环之间找到某种平衡。阵纹的一端连着玉佩本身的材质,另一端是断开的,断开的地方刻了一个极小的、赵长生从没见过的小型阵符。
那个阵符的作用,是吸收外界灵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