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第一处封印·弟弟1(2 / 2)幽冥案簿首页

它检索不到。因为这是我封的。我把关于他的所有东西都封了。档案、记录、名字、声音、气味,连他站过的位置都从记忆里挖掉了,挖得干干净净,像打扫一间生怕被人发现的密室。

他叫晏珩。我弟弟。小我六岁。父亲从街上捡回来的,裹在一件破棉袍里,冻得嘴都紫了。父亲说,以后就是你弟弟了。那年我八岁,他两岁,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拽着我衣角含含糊糊地叫“阿姐”。父亲教他念书,他坐不住,背《千字文》背到“天地玄黄”就开始往我桌底下钻,把偷来的饴糖塞我手里。母亲说他没出息,他说有出息有什么用,我阿姐高兴就行。

银白还在挣扎:请提供该对象与瘟疫事件的关联性。请提供该对象在现行方案柒中的角色定位。

没有关联性。没有定位。他不在瘟疫里。他在更早的时候就不在了。父亲被旧规则抹掉之后,母亲改嫁,带走了家里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唯独没带走他。我背着他走了三条街,在一家药铺门口坐下来,把最后一块饴糖掰成两半。他接过小的那块,把大的往我嘴里塞。

“阿姐吃。我不饿。”

我吃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后一块饴糖,他给的。

银白终于放弃检索,开始执行它认为该做的事:检测到高浓度情绪冲击。建议启动紧急压制程序。

压制程序我熟。我太熟了。当初就是我自己把这套程序写进银白印记里的,专门对付那些压不住的“为什么”。它能让人在想起某些事的时候忽然一阵恍惚,接着就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像一阵风把刚点着的蜡烛吹灭,连烟都不留。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蜡烛是被火烧穿的。

记忆越涌越多,越涌越快。晏珩趴在灶台边看我熬药,被烟呛得直咳嗽还赖着不走。晏珩在街上被野狗追,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家不敢说,晚上我给他洗脚才发现裤腿粘在伤口上。晏珩发高烧那三天,我抱着他走了七个医馆,最后一个大夫说,不是瘟疫,就是普通风寒,但我没钱抓药。他烧迷糊的时候攥着我手指头,叫了两声阿姐,又说,阿姐你别哭,我不疼。

我没哭。我那时候没哭。

后来他好了。再后来旧规则清算,满城的人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往天上飘。我抓着他不撒手,指头抠进他胳膊里,抠出五道白印子。他低头看了看那些印子,又抬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得特别清楚,嘴角往上翘,露出左边一颗长歪了的犬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张嘴说了什么。声音被抹掉了。旧规则抹东西从来不打招呼,连个口型都懒得给你留全。

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才认出来。

他说的是“阿姐”。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散了。散得很慢。从脚底下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粒往天上飘,最后剩下那张笑着的脸,嘴还保持着“阿姐”的口型,然后也碎了。我抓了一把,手心只捞到几粒温热的光,一眨眼就凉了。

银白在掌心炸了。它用了所有能调动的算力往封印上压,冷光从四肢末梢往心口赶,像一场倒着下的暴雨。我感觉到它的逻辑链条在哀鸣:封印完整性下降。建议全功率压制。建议——

压你妈的。

我的膝盖先着了地。城楼的石阶硌在髌骨上,疼得很具体。然后是手,左手的银白纹路在痉挛,右手里攥着半块饴糖,糖被攥碎了,碎渣从指缝里往下掉。最后是胸口。心口那个位置,裂缝已经完全张开了。琥珀色的光从里面往外涌,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有一股热,热到发烫,烫得我把后背弓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颗煮过头的虾。

我哭了。

哭得很难看。鼻涕和眼泪一块往地上淌,嘴里全是咸的,混着饴糖的甜和焦苦,还有一种铁锈味,大概是牙龈咬出了血。银白还在尝试压制,但它的力道越来越弱。它压不住了。那些记忆从封印里涌出来,每一条都带着具体的重量,砸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砸。晏珩递糖的那只手。晏珩磕破的膝盖。晏珩烧迷糊的时候叫的那两声阿姐。晏珩被野狗追着跑丢了鞋,光着一只脚跑回家,先探头看我脸色,看我没生气才咧嘴笑。

晏珩。晏珩。晏珩。

银白最后一次报出数据:对象“晏珩”检索结果:已消散。消散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他什么时候消散的。

是我封的。封印的时候我在场。我把关于他的所有东西打包塞进第一道封印里,塞得严严实实。因为旧规则清算之后,我发现自己只要一想起他,手就会抖。手抖就写不好符,写不好符就压不住瘟疫,压不住瘟疫就会死更多人。所以我把自己拆了。情感归情感,封起来。记忆归记忆,也封起来。只留银白在外面干活。银白不哭,不抖,不会在深更半夜看见饴糖就走不动路。

银白只会算。

我趴在城楼的石阶上,哭得打嗝。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妄蹲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没有拍我的背,也没有递手帕。他只是把那些攥碎了的饴糖渣子从地上拾起来,拢在手心里,等我自己慢慢把气倒匀。

“他叫什么?”无妄问。声音很轻。

“晏珩。”我说。名字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时候刮得疼,像吞了一块碎瓷片,“我弟。”

“饴糖是他爱吃的?”

“我爱吃的。”我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子立刻湿透了,“他偷来都给我。自己含一下就吐出来,说怕我嫌他脏。”

无妄没有说话。他手里那些糖渣子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潮,焦苦的气味散了大半,只剩一点隐约的甜。

“封印里还有几道?”他问。

“什么?”

“你刚才冲开的是第一道。”他说,“我记得你说过,封印不止一道。”

我慢慢撑着膝盖直起身。心口的裂缝还在往外渗琥珀色的光,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银白纹路缩在手腕内侧,安静得像一条被踩怕了的蛇。它在等。等我缓过劲来,或者等我重新把它放出去咬人。

“还有两道。”我说。嗓子眼里的碎瓷片好像小了一点,“一道封着父亲的事。一道封着——我自己。”

“你自己?”

“封印完成之后的我。没有情感的那个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银白纹路安静地伏着,冷光收敛了大半,“银白是最后一道封印的产物。把情感和记忆封进去之后,剩下的东西自动组成了银白。它替我想,替我算,替我执行。但它不知道‘为什么’。”

无妄把手里拾起来的糖渣子重新用黄纸包好,塞进我手里。

“留着。”他说,“下一道封印冲开的时候,可能用得着。”

我没有问下一道封印什么时候冲。城南方向又传来一阵骚动,大概是有出城的人回来了。银白在我掌心试探性地跳了一下,但没敢冒头。它还在怕。它也刚知道了一件事:它的主人会哭,会跪在地上打嗝,会把饴糖攥碎了往嘴里塞。这些数据它以前没有权限访问。现在它看见了。

它以后每天都会看见。

我把那包糖渣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道还没合拢的裂缝。焦苦的甜味从纸缝里往外渗,一点一点地往肉里钻。银白在掌心抖了抖,像一条淋了雨的狗,终于肯把头从窝里探出来。

我让它算城东那批人的追踪数据。

它算得很慢。慢到我知道它还在消化刚才的事。

我没有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