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酒肆”。
名字起得直白而悚然。它就坐落在城西最混乱、最龙蛇混杂的街巷深处,招牌破旧,灯火昏暗,进出的人皆是一副不欲多事的阴沉模样。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水、汗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血腥气的味道。
第一个悬念:这间看似普通的酒肆,真是“阴阳冢”的外围据点吗?
我压低了头,走进酒肆。里面比外面更加喧闹,也更加污浊。形形色色的酒客聚在油腻的方桌旁,高声划拳,低声密谈,眼神浑浊或锐利。我的进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在这地方,独身的、遮掩面容的人并不少见。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大堂,很快便锁定了目标——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慢条斯理、反复擦拭着一只粗陶酒杯的妇人。
她约莫三十许岁,面容平凡,毫无特色,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擦拭那只酒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对周围的喧闹,她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就是她。
我走到柜台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掌心那枚漆黑的令牌,不着痕迹地露出了一角,正对着她。
妇人擦拭酒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极其冰冷、细微如针的能量,从那令牌上扫过。
随即,她停下了动作,将那只被她反复擦拭、已然光可鉴人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柜台一个特定的位置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柜台后方那挂着厚重油腻门帘的后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示意,但我知道,我该跟上。
第二个悬念:这扇门帘之后,会是怎样的世界?
我掀开门帘,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仅仅是饭菜和油烟,更夹杂着药材、金属和……一种淡淡的、与义庄停尸房相似的防腐剂气味。
后厨并不大,灶台冰冷,显然久未生火。那妇人站在一个看似堆放杂物的角落,脚在一块不起眼的地砖上轻轻一踩。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响动。旁边那面布满油污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郁槐花信标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
妇人侧身让开,依旧面无表情,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没有退路了。
我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邪恶与未知的空气,迈步踏入了洞口。
身后的墙壁无声合拢,将酒肆的喧闹彻底隔绝。眼前是一条陡峭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萤石,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石阶湿滑,长满苔藓,空气中那股槐花香混合着陈腐泥土的气息愈发浓烈。
我走得极其小心,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腔体边缘。通灵之体在这里异常活跃,我能感觉到无数混乱、微弱的能量残渣充斥在空气中,像是无数亡魂在此地徘徊不去留下的叹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宽阔些的甬道,甬道两侧,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一扇扇紧闭的、由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门户。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些扭曲的、散发着微光的符文在缓缓流转。
这里,就是“阴阳冢”的一处据点核心。
第三个悬念:这些紧闭的金属门后,隐藏着什么秘密?
我屏住呼吸,沿着甬道缓缓前行。大部分门户后的气息都死寂而混乱,但当我经过其中一扇位于甬道中段的门户时,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从这扇门后,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啜泣声!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个!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无意识的呓语!
更让我通灵之体剧烈震颤的是,我从这些声音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共鸣!那是属于通灵体质的、独特的能量波动!虽然极其微弱、混乱且扭曲,但本质不会错!
这里……有其他的通灵体?!而且,他们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我的脑海!
我回想起判官的话,回想起傀儡师对我这具“容器”的执着,回想起那些被特意送到我面前的“养料”……
难道……
我再也顾不得隐藏,靠近那扇金属门,将手掌(左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符文中央。我没有强行破门,而是将一丝最细微的通灵意念,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探入门缝。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极致痛苦、绝望、疯狂以及……某种非人改造带来的扭曲感的洪流,猛地冲入我的意识!
我“看”到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布满了更加复杂诡异的符文。而石室中央,矗立着数个半人高的、如同琥珀般的透明晶体!每一个晶体之中,都禁锢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他们有的身体部分呈现出与我类似的瓷化特征,却斑驳杂乱,如同劣质的仿品;有的肢体扭曲变形,长出了不该有的肉瘤或骨刺;有的五官错位,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和啜泣;更有甚者,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灵体状态,却无法脱离晶体的束缚,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徒劳地挣扎!
他们都是“准通灵体”!是“阴阳冢”通过各种禁忌手段,试图人为制造或强化的通灵者!
但显然,他们失败了。或者说,尚未成功。这些可怜的人,在实验过程中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扭曲,变成了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被像失败的试验品一样禁锢在这里,自生自灭!
他们的惨状,让我不寒而栗!
这,就是“阴阳冢”正在进行的勾当!他们不仅在为傀儡师提供“养料”,他们自身,也在疯狂地探索着通灵的奥秘,试图批量制造可供驱使的“工具”!而失败品的下场,便是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我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甬道墙壁,大口喘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窥见的真相,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加令人恐惧。
我仿佛在这些失败的“准通灵体”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未来的影子——一具被改造、被扭曲、最终失去所有自我意识,要么成为完美的“容器”,要么沦为失败后被丢弃的“残次品”。
潜入阴阳冢,我没有找到预期的盟友或直接的解决方法。
但我看到了更深层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这黑暗,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也让我心中那点微弱的、不甘被掌控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