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书斋断手
国子监的书斋,本该是墨香与圣贤书卷气息交融的清净之地。然而此刻,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如同不速之客,粗暴地玷污了这份雅致。
晏瓷站在书斋门口,身上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靛蓝衣衫,与周围朱漆廊柱、琉璃碧瓦的恢弘,以及那些身着儒衫、面带惊惶或悲戚的学士文官们,显得格格不入。她手中握着一枚黑底银字的刑部令牌,神色平静,眼神却如同浸了冰水的刀锋,缓缓扫过斋内景象。
她是被判官以“刑部特遣”的名义,正式派来的。傀儡师的触手,已然伸入了这帝国最高的学府。
“有劳晏……晏姑娘。”一位身着浅绯官袍、须发花白的老学官勉强维持着镇定,引她入内,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国子监司丞,主管学纪,此刻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与痛心。
书斋内陈设清雅,四壁书架直抵承尘,堆满了经史子集。窗明几净,可见主人平日之勤勉与洁癖。然而,就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凌乱倒下的书堆之中,倒卧着一具尸体。
死者正是此间主人,国子监司业,周文璟。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在临终前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之物。他身着家常的素色直裰,浆洗得发白,更衬得脖颈以下那片狼藉触目惊心。
他的右手,自手腕处,齐刷刷地断去了。
断口处血肉模糊,边缘却并非利刃切割的平整,反而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撕扯、碾磨后的不规则状。地上并无大量喷溅的血迹,只有一滩浓稠的、几乎发黑的血液浸润了散落的书页和名贵的地毯。那只断手,不翼而飞。
死亡时间,经初步勘验,又是她的生辰日。
悬念如同阴云,笼罩在书斋上空:一位品学兼优、与世无争的司爷,为何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暴毙?他的右手去了哪里?这起案件,与傀儡师收集“材料”的疯狂计划,有何关联?
周围的文官们窃窃私语,投向晏瓷的目光充满了怀疑与排斥。让一个年纪轻轻、据说常年与死尸打交道的女子来查办司业被害案,于他们而言,不啻于一种亵渎。
晏瓷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缓步上前,在尸体旁蹲下。工具箱放在脚边,并未打开。她只是凝神观察着那恐怖的断腕。
老学官在一旁絮叨:“周司业为人谦和,治学严谨,从不与人结怨……定是遭了歹人!或是……或是江湖上的仇杀?”他试图用常理来解释这超乎常理的惨状。
晏瓷没有回应。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离断腕尚有寸许距离处虚虚拂过。一股阴寒、粘腻的气息顺着指尖缠绕而上。
她闭上眼。
没有利刃破风的锐响,没有骨骼断裂的脆声。
涌入感知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无数细密、尖锐、却又带着某种麻木感的“啃噬”。不是疼痛,至少不是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万蚁钻心般的麻痒,混合着血肉被一点点剥离、碾碎的恐惧。仿佛有看不见的、数量庞大的小东西,正在用它们细密的齿,孜孜不倦地、缓慢地“吃”掉他的手腕。
还有一种……冰冷的、带着金石锈蚀气息的意念残留。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青灰色的光芒,转瞬即逝。
“不是刀砍的。”她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老学官。
学官一愣:“不是刀?那……那是什么凶器?”
晏瓷的目光落在那血肉模糊的断口上,一字一句道:“是‘咬’下来的。”
“咬?!”学官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胡言乱语!哪有人能用牙……更何况是如此整齐……这、这绝无可能!”
周围的文官们也一片哗然,看向晏瓷的眼神更加怪异,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晏瓷抬起眼,目光并未在激动的学官身上停留,而是缓缓扫过旁边书架上几本格外厚重的典籍。书脊上,赫然是《金石谱》、《古篆考源》、《矿脉杂俎》等名目。
“我说的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虫子。”
书斋内瞬间死寂。
“虫……虫子?”学官的声音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
“啃噬金石,齿如钢锉的虫子。”晏瓷补充道,她的视线重新回到尸体上,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周司业生前,最后在研究的,是什么?”
学官怔住,下意识答道:“周司业近来……确实痴迷于古金石篆刻,尤其是一些前朝冷僻的碑拓,常于此处研究至深夜……”
悬念再度升级:什么样的虫子能咬断人的手腕?这与金石研究有何关联?失踪的右手,是被虫子吃掉了,还是被带走了?
晏瓷不再多言。她重新蹲下,这次,打开了随身的工具箱。里面的工具安静地躺着,唯有那把银剪,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取出一把特制的放大镜和一把细长的银探针,不顾周围文官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开始仔细检查断腕的创面,以及周围散落的书籍和地面。
在放大镜下,断口边缘的异状更加清晰——确实布满了密密麻麻、极其细微的刮擦和啮痕。她甚至用银探针,从血肉模糊的创面深处,小心翼翼地挑出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黑色碎屑。
她将碎屑置于一块白绸上,滴上特制的药水。碎屑竟微微蠕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缕极淡的黑烟,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植物的怪异气味。
“噬金虫。”她低声自语,脑海中闪过某本异闻录中关于这种以金属矿物为食、齿爪锋锐如钢的异虫的记载。这种东西,通常只存在于极深的矿脉或古墓之中。
周司业研究金石碑拓,是从何处引来了这等邪物?还是说,这噬金虫,本身就是被人操控,用来取走他右手的工具?
傀儡师需要一只品学兼优的司业的右手,做什么?书写?绘制符咒?还是……其他更诡异的用途?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老学官:“周司业近日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古物?或者,去过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学官还沉浸在“虫子咬断手”的震惊与恐惧中,闻言茫然摇头:“司业平日深居简出,除了书院和家中,最多便是去几处熟悉的古董铺子寻觅碑拓……不曾听说有何异常啊……”
晏瓷不再追问。她知道,从这些恪守礼法的文人这里,恐怕问不出更多了。线索,或许就在周司业研究的那些金石古籍,以及他最后接触的“特别古物”之上。
书斋内,书香与血腥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晏瓷立于其中,如同投入静水的一颗冰冷石子,打破了固有的秩序,也搅动了隐藏其下的、不为人知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