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被炼制的弟弟
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与朽骨特有的腥甜,呜咽着穿过歪斜的墓碑与裸露的坟茔。月光在这里似乎也变得吝啬,只肯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将整个山岗渲染得如同鬼域。
晏瓷悄无声息地行走其间,脚步落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追踪着那若有若无的槐花香,更追踪着心中那份被小驿卒绝望眼神点燃的、不容退缩的决意。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如同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走向岗心一处塌陷大半的古老墓穴。墓穴的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更浓郁的槐花香正从其中弥漫出来。
她在那入口前停下,手已按在工具箱上,指尖冰凉。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那片黑暗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果然来了。”
晏瓷猛地回头,红衣判官如同鬼魅般立在丈许外的一座荒坟之上,夜风拂动他暗红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依旧是那副看不透情绪的模样,但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知道他会引我来此。”晏瓷陈述道,不是疑问。
判官飘然落地,无声无息。“他是信使,引导与监视,本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之一。”
“他到底是谁?”晏瓷的声音绷紧了,“那手臂……他为何无法说话?为何身上总有案发现场的槐花香?”
判官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那个幽深的墓穴入口,又缓缓移回晏瓷脸上,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怜悯。这怜悯让晏瓷的心猛地一沉。
“他送你的麦芽糖,甜吗?”判官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晏瓷怔住,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瘦小身影偷偷将糖塞进她手心时,那腼腆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那是她在冰冷刑部与尸骸为伴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瞬间。
“你什么意思?”
“他无法违抗创造者的绝对命令,就像提线木偶,一举一动皆受操控。他送你案卷,是引导你一步步接近核心;他身上的槐花香,是傀儡师用以追踪你、感知你的信标;他盗走尸体,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反抗制作他的主人的意志。”判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割开残酷的真相,“但……”
他顿了顿,看着晏瓷骤然苍白的脸,缓缓说道:“傀儡师能操控他的身体,却无法完全磨灭他残存的意识。那一次次看似偶然的打翻水杯,那无声的‘快跑’口型,那指向此地的颤抖的手指……是他被困在那具躯壳里,能为你做的、全部的努力。”
晏瓷的呼吸滞住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疯狂滋生,让她浑身发冷。
“他……到底是谁?”她再次问,声音已然发颤。
判官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那个足以将晏瓷灵魂击碎的答案:
“他是你的血亲,也是傀儡师拴住你的锁链。”
“你母亲当年怀的,本是孪生。他比你晚一刻离胞,气息微弱,产婆与家人都以为是个死胎,匆忙处理。却被一直在寻找‘合适材料’的傀儡师发现,带走了那尚存一丝生机的小小身躯。”
“他以秘法温养,以阴木为骨,以符咒棉絮为肉,以槐花精魄为引,将那未及睁眼看看这人世的婴孩,炼成了不生不死、唯命是从的‘鬼婴信使’。他陪伴你,引导你,监视你,已逾十年。”
十年。
晏瓷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画面瞬间拼凑起来——那个总是默默出现在她周围的小小驿卒,从稚嫩到少年;那一次次“巧合”地送来她正需要的案卷;那在她最孤寂时递过来的一块糖、一碗粥;那双大部分时间怯懦、却偶尔闪过复杂情绪的大眼睛……
原来,那唯一的温暖,竟源自她未谋面、被炼制成工具的至亲弟弟!
他一直就在她身边,以这样一种扭曲、痛苦的方式存在着。他看着她,认得她,或许在残存的意识里,一直记得她是他的姐姐。所以他送她糖,所以他用尽一切办法示警,所以他此刻就在这墓穴深处,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折磨。
“他是你的锚,也是你的劫。”判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傀儡师深谙此道。以血脉至亲为引,既能更好地控制你这‘活人棺’,也能在你反抗时,给予你最致命的一击。”
晏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猛地摔在地上。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剧痛,远超通灵时继承的任何一种死亡感受。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件脆弱的瓷器,从内部发出了龟裂的声响,缝隙蔓延,痛彻心扉。
她望向那漆黑的墓穴入口,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那个瘦小的、被制成了傀儡的身影。他那双纯净又饱含痛苦的眼睛,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用那双眼睛呼喊着她,却又被迫将她引向深渊。
寒风卷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她心中冰封的万分之一。
她缓缓站直身体,抚上脖颈间那道冰凉的瓷纹,又摸了摸腰间沉寂的骨笛。眼中的痛苦与恍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的坚定。
“他在里面,是吗?”她问判官,声音异常平静。
判官颔首。
晏瓷不再犹豫,迈步向那黑暗的墓穴走去。
无论里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傀儡师,是更多的恐怖,还是她被命运残忍戏弄的至亲,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枉死的魂灵,也为了那个,从未有机会叫她一声“姐姐”的弟弟。
第11章:被炼制的弟弟(晏瓷)
雨水冰冷,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与那难以抑制的温热液体混合在一起。我奔跑在泥泞的夜路上,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丁小满——不,是那个拥有丁小满外表的傀儡——那张布满泪水、绝望而哀伤的脸,以及他那空心的、塞满符咒棉絮的手臂。
他不是人。
他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精致的傀儡。
他指向乱葬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