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坐落在城东,即便是深夜,也能感受到它的气派。白灯笼已经挂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颗颗悬空的人头。
我敲响侧门,一个眼睛红肿的丫鬟开门探出头来。
“我是官府派来查案的。”我出示了李捕头给的令牌,“想了解二小姐生前的一些情况。”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宅院内,悲戚的哭声隐约可闻,但奇怪的是,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争吵声。
“老爷和夫人在正厅...”丫鬟低声说,“大少爷他...情绪不太好。”
“大少爷?”
“是二小姐的兄长,他们感情很好。”
我点头,目光在院落中扫视。这是一座典型的大户人家宅院,但不知为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银刀在我衣袋中轻轻震动:“瓷骨,这地方...有股邪气。”
我也感觉到了。不是死亡带来的悲伤,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浸透了墙壁,渗透了地砖。
丫鬟带我穿过回廊,在一个拐角处,我忽然停下脚步。
墙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但那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有些像纠缠的人体。
更让我注意的是,瓶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缺口的形状...
我从布袋中取出那片从新娘手中取得的瓷片,悄悄比对。
完全吻合。
“这个瓷瓶...”我轻声问丫鬟,“一直在这里吗?”
丫鬟点头:“是老夫人房里的旧物,前几日不小心碰缺了个口,就搬出来准备修补。”
“前几日?具体是什么时候?”
丫鬟想了想:“大概是...三天前?对,就是二小姐定亲那日。”
定亲那日。新娘手中紧握着定亲那日打碎的瓷片。
这绝非偶然。
正当我沉思时,一个年轻男子从正厅冲出,面色铁青,几乎与我撞个满怀。
“大少爷...”丫鬟怯生生地唤道。
这位大少爷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解读的情绪——不仅仅是悲伤,更像是愤怒与恐惧的混合。
“你是谁?”他质问,声音嘶哑。
“官府派来查案的。”我平静地回答,“关于令妹的死...”
“我妹妹是失足落水!”他突然激动起来,“官府还查什么?让她安息不行吗?”
“大少爷,”我直视他的眼睛,“令妹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谋害的。”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胡说...”
“我有证据。”我缓缓道,“而且,我相信你知道一些事情。”
他后退一步,几乎要跌倒。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左腕,那里似乎有一道伤痕。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喃喃道,转身欲走。
“大少爷,”我叫住他,“令妹脚踝上有一个十字伤疤,你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吗?”
他猛地转身,眼中满是惊恐:“十字...伤疤?”
“是的。而且,她手中紧握着一片青花瓷片,正好与回廊上那个瓷瓶的缺口吻合。”
大少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盯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时辰...到了...”他喃喃自语。
这句话让我浑身一颤。与我在死亡回响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我追问,“什么时辰到了?”
但他只是摇头,踉跄着逃离了回廊,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儿,心中满是疑问。
丫鬟害怕地看着我:“姑娘...还要去见老爷夫人吗?”
我摇头:“不必了。”
我已经得到了更重要的线索。
回到回廊那个青花瓷瓶前,我伸手轻轻抚摸瓶身。
刹那间,又一阵回响袭来。
这次是画面——一个女子惊恐的脸,一双粗暴的手,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是低语:“以此为证...时辰到了...”
画面闪回太快,我几乎抓不住细节。但那个低语的声音,与死亡回响中的男声一模一样。
“瓷骨,”银刀轻颤,“这瓷瓶不只是容器...”
“我知道。”我收回手,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这个青花瓷瓶是某种见证,或许是凶器,或许是仪式的一部分。而新娘手中的瓷片,是她留下的线索,指向这个宅院中的秘密。
更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十字伤疤的形状,与我记忆中三年前那起悬案中的死者身上的印记如此相似。那起案子中,三名年轻女子相继遇害,每人身上都有类似的十字伤疤,案件始终未破。
如今,这个印记再次出现。
而新娘与我有相同的生辰八字。
这一切,难道都是冲着我来的?
我抬头望向张府深不见底的内院,雾气在屋檐间缠绕,像是无数冤魂的触须。
“瓷骨,我们该走了。”银刀提醒我,“这里不安全。”
我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青花瓷瓶,转身离开。
走出张府,夜色更深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石板路上流淌。
我伸手入怀,摸出那张贴身收藏的生辰贴。油布包裹下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庚辰年七月初七子时”
与新娘的死亡时辰完全一致。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有人知道我的生辰,有人故意选择了这个时辰,这个与我的生辰完全一致的时辰,来结束一个年轻女子的生命。
这是警告,是挑衅,还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银刀在我手中微微发热:“瓷骨,我们被盯上了。”
“我知道。”我轻声回应,将生辰帖小心收回怀中。
雾气中,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已是丑时。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但对于那个沉塘的新娘来说,一切已经结束。
而对于我来说,某种东西,才刚刚开始。
我抬头望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看见一双眼睛在雾中注视着我。
“时辰到了...”
那个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但这一次,它不是来自死亡回响。
它来自现代,来自现实,来自雾气的深处。
我握紧手中的银刀,向着义庄的方向走去。
前方的路,隐藏在浓雾中,看不见尽头。

